念力兵械-第3卷-第28章 面对面
按：这一章是前面几卷里最重要的一章。一个依靠科技支撑的世界里，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世界里，一个普通人如何守护最珍贵的价值。
“奥利弗，刚才多谢了。要不是你拉住我的话，我当时就要忍不住和他冲突起来了。”
离开的路上，海森德拉学社的人都心情阴沉。杨希想象自己在公开场合质疑教授的人品会有什么下场，不禁一阵后怕。
“不用谢。但杨希，你真的确定他作弊了？”
“我很确定。我的这副单片眼镜能够透视金属。我看过你们两个的零件堆，他的那堆里有一些你没有的零件。”
奥利弗试着戴上仰望星空，疑惑道：“真的？我戴你的眼镜什么都透视不了啊？”
“你启动不了吗？”
“我输入精神力一点反应都没有。它和你绑定认主了？”
奥利弗用不了杨希的眼镜，这倒是出乎了杨希的意料。他印象中自己并没有对仰望星空做过绑定的设计。难道是上次改造的时候用了魔导矩阵技术的原因？用魔导矩阵技术做出来的兵装会让制作者以外的人用不了吗？
魔导矩阵的事不能提，杨希含糊了几句把这件事混过去了。“总之我确实是透视到了。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现场表演，只要是金属制品我都能透视。”
“不用了，我相信你。也就是说萨姆教授帮冰晶骑士团作弊了。这么说来，前几场加布里尔也都不是凭本事赢的我咯？谢谢你告诉我，这让我松了口气。”
旁边的菲利普一言不发就要走，奥利弗赶忙拉住他：“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冰晶骑士团算账！”
“别闹！”
“难道就这么算了，让他们赢了得意洋洋地走了？！”菲利普怒道。
“不会有人相信我们的！萨姆教授声誉很好，跟很多教授都关系不错，在念度院里的影响力也很大！就算他真的帮着冰晶骑士团作弊了也不会有人信，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这种事情我们只能认栽！”
“不就是因为你们纵容不敢反抗，所以坏人才会越来越猖狂吗？！”
“不是！他们猖狂是因为他们有权势，你以为我没试过反抗吗？”杨希大喊道：“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去年念度院的入学考试上我被德朗克抄袭，我没申诉过吗？我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但没有任何人能帮我伸冤！这个世道本来就这么没有道理啊！”
“懦夫的借口！”
杨希一把抓起菲利普的领子，想给他一拳。
“你们都停一停！”奥利弗大喝。
“菲利普，杨希，你们都别吵了。我知道你们生气，但不要对着同伴发！这事就这样过去吧。要讨回公道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要我们自己牢牢记着，以后总有机会报这一箭之仇。”
杨希也察觉到自己情绪不稳，放开菲利普。而菲利普却丝毫不领情：“那我们的聚会场地怎么办？活动大楼用不了了，以后做出新兵装在哪里展示？”
“广场也行，空地也行。我们的机装研讨在优渥的环境下或者艰苦的环境下都能进行下去。”
……
回到寝室，队友们都看出他心情阴沉。海涅问他发生了什么，杨希只淡淡说了句“没什么”，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尽管他和海涅的关系不差，杨希还是没有忘记海涅是个贵族。他自己也知道这样迁怒是毫无道理的，只能说他确实有些心情崩溃。
并不是因为海森德拉学社输给冰晶骑士团。小时候诺薇的父亲常年不在家，杨希和诺薇等同于孤儿，在学校被欺负是家常便饭。他早就习惯了在贵族手上吃亏，也早就知道了在逻各斯宣扬的表面平等之下平民与贵族有多少纠纷。
但杨希是听着阿那克西曼德、海森德拉、阿兰沙等传奇机装师的故事长大的。在混乱的时代总有一位机皇带来秩序，在腐败的时代总有一位机皇带来新生。在杨希心目中，机装师就是唯一能和权贵抗衡的力量，他们出身平寒，不是凭血统而是凭才智与贡献而走上高位。而念度院则是所有机装师的圣地，是逻各斯共和国独立精神和学术自治的象征。
“我真蠢。我早该想到机装师也是人。权力和金钱能让任何人屈服。就算是念度院的教授也会被贵族收买……”
杨希躺倒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羽绒床垫里面。
“念度院奢侈的寝室条件、免费提供的机装工具、冥想室、斗技场，全都需要钱。多到我想都想不到的钱。光靠议会和军方拨款不会有这么多钱的。我以前以为念度院独立于权势之外，太一厢情愿了。”
“如果我享受的这些条件都是用贵族的钱提供的，那么在学校里我被他们欺负不是也很正常吗？”
杨希自言自语着试图说服自己。但他还是认同不了这种想法。因为……这可是念度院啊！位于大陆最灿烂历史的山上之城，坐落在山巅的璀璨明珠，逻各斯共和国的骄傲，平等自治学术精神的象征，念度院！
如果连念度院的教授都向权贵低头，那逻各斯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萨埃尔帝国的野蛮？
……
黑暗中，听到一个声音。
杨希睁开眼睛环绕四周，他在一个奇怪的空间里。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齿轮，被不知名的力量拉扯着旋转不停。杨希漂浮在半空中。
面前有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同样漂浮在齿轮空间里。他的脸仿佛笼罩着一层雾纱看不真切。但当男人开口说话，杨希立刻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就是洛伦斯。杨希已经在记忆碎片里无数次听过他的声音。
“杨希·艾兰德，为什么你没有当众质疑他？”
杨希飞快地观察四周，把握现在的状况。他很快有了一个判断：“这里是在我的梦里，我刚才躺在床上睡着了。是你留在‘阵列’里的记忆碎片和我的梦交织在一起，变成了这个空间。”
眼前的这个洛伦斯相貌模糊不清，恐怕也是因为洛伦斯留下的记忆碎片里对自己的长相印象不深。
洛伦斯又问了一次：“杨希·艾兰德，为什么你没有当众质疑他？”
“你只是一个碎片而已，也要来质问我吗？！”
“回答我！”
这个洛伦斯记忆碎片造出来的投影拥有非同寻常的压迫力。杨希不由得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对待。“因为他是教授，没有人会相信我，而得罪了他我会很惨。”
“你害怕。”
“是的我害怕！我好不容易才进了念度院，我决不想因为这种事害得我读不下去！”
“你害怕自己的前途，胜于害怕机装师的尊严被亵渎。”
“是他！丢掉了机装师的尊严！是他！帮冰晶骑士团作弊！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但是你可以选择当众挑战他。”
洛伦斯的幻影毫不留情地说。杨希越来越焦躁，他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冷静，每句话都在大喊大叫：“那有什么用？！这个世道就是连念度院的教授都倒向贵族那一边，就是这样不公正！我站出来挑战他又有什么用？！”
“不对。”
“闭嘴吧！你不是洛伦斯你只是他记忆的残渣，少在这儿跟我说教了！”
“你说的不对。”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十年前就离开念度院了！会因为得罪教授而被赶出念度院的人是我，杨希?艾兰德！不是你！”
“是机装师决定了人类文明的方向。而你也是机装师。”
“你想说正是因为我的不作为才让这个世界变得不公正？是因为我没站出来挑战萨姆教授才让坏人获胜？拉倒吧，你说话和菲利普那个二愣子没区别！”
“只要还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出真相，就不是不公正的世道。只要还有一个机装师不向权贵屈服，念度院就还没有丧失独立性。”
“所以你想让我来当这个人？为什么你不……”
杨希喊到一半突然泄了气。
——洛伦斯自己正是在十年前丢下他所有的财富、地位和名望，叛出念度院，成为一个在逻各斯共和国人人通缉的逃犯。他正是为自己心里的道德感而这么做的。
无论杨希是欣赏他还是讨厌他，必须承认他有资格说这个话。
“……我不是你。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还得顾虑诺薇和阿伯特叔叔，肖恩将军。我没办法像你一样扔下一切，这太不负责任了。”
洛伦斯不再说话了。
周围的齿轮越转越慢，逐渐停下来。洛伦斯的身影也逐渐变淡。杨希有一丝明悟：梦就要醒了。
“等一等……”
杨希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在消失之前，他喊着说：“洛伦斯！告诉我，如果是你，如果你还在念度院里，你会怎么做？”
——齿轮停转了。
“告诉我！”杨希猛然伸手。
进入眼帘的是寝室的天花板。他躺在床上，已经梦醒了。
杨希怅然若失，随后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微笑：“对啊。你不是洛伦斯，你只是洛伦斯的一段记忆碎片而已。你当然回答不了我的问题。拿到阵列的时候我就该想明白的。我不是你。但是，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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