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陷阱

在任何时代，最得人心的事情大概就是肃贪了。而史上最严厉的肃贪者，则肯定非明太祖朱元璋莫属。只是，从大尺度的时间看来，朱元璋并不成功；实际上，正是他开创了中国历史上最腐败的王朝。当然，朱元璋本人在其有生之年，不可能看到或想到，像他这样睥睨天下的雄主，会掉入自己亲手建造的陷阱。那么，因超强度的肃贪而最终导致更严重的贪腐——这种令人迷惑莫解的“朱元璋陷阱”，今天还可能成为威胁吗？

反贪奇葩

今天，落马的大小老虎的长队，都快排到你的眼皮底下了。反贪初战告捷在人们心中所激起的亢奋，使得历史上那些有点名气的反贪人物，又获得了新的光彩。其中最突出的一个就是朱元璋，他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皇帝，却肯定是反贪最狠的皇帝。

朱元璋肃贪的故事，是一个空前惨烈却劳而无功的悲剧故事。
朱元璋（1328—1398）25岁参加郭子兴的红巾军，经十余年的奋斗，终于在崛起于乱世的各路英雄中独占鳌头，于1368年在应天府（今南京）坐上了龙椅，开创了持续近280年的大明王朝。

朱元璋没受过什么系统教育，在自学中或许读了点书。但他恰恰是史上抱负最大的皇帝，并不满足于坐享天下，而是决意重整河山，改制天下，依据他构想的蓝图，建立一个新世界。在他治下的洪武年间，几乎每天都要发出诏令，新政迭出，兴废频频，令人眼花缭乱。其中最为当时与后世所瞩目者，就是他亲手导演的肃贪大戏。
朱元璋出身贫寒，父母长兄都死于瘟疫。他16岁入寺为僧。一衣一饭，都备尝艰辛。在早年的颠沛流离中，朱元璋想必已反复咀嚼过世道的黑暗。贪官污吏的贪婪、世族豪强的横行，在他心中激起的切齿痛恨，必定深入骨髓。如同历代心怀大志而沉于底层的人一样，他心中难免升起“杀尽天下贪官”的宏愿。这些经历，多少决定了他日后肃贪的意向与路径。

从任何方面看来，朱元璋的肃贪都开创出历史纪录。就声势之大、时间之长、用典之重、杀人之多而言，都是史上无二。即使对朱元璋的肃贪举措略举数例，也会令人毛骨悚然。

朱元璋是经历过阵前厮杀、割人头颅的人，几乎本能地将肃贪变成了一场地道的战争，毫不在意官吏们的头颅滚滚落地。尽管如此，贪官还是层出不穷。贪官不畏割头，朱元璋实在愤恨难消，干脆拿出历代杀人的诸般妙法：凌迟、阉割、挑筋、断手、削膝等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除了这些古法新用，还有诸般创新：沃以沸汤，铁帚去皮；半悬称杆；钩入抽肠等等。最具创意的是所谓剥皮实草，即将贪官剥皮后做成皮囊，在其中充满稻草做成标本，放在公堂上展出以儆效尤。想象一下这番情景，周永康辈想必会万分庆幸：自己幸而没有生在朱元璋时代！

朱元璋在宰杀大老虎时毫不犹豫，不避亲贵。1380年杀了功勋卓著的永嘉侯朱亮祖，只因他收受贿赂；1383年杀了受贿的刑部尚书开济；1385年查处以郭恒为首的贪官集团，诛杀竟达数万人；1397年以“私贩茶叶”之罪处死了驸马爷，等等。

朱元璋终其一生都忙于砍贪官的头，几乎不得歇息。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肃贪的失败。如果肃贪是有效的，那么贪官应当越来越少，以致近于除尽，怎么会贪腐案连续不断呢？而且朱元璋晚年处理的那些案子都规模巨大，牵连广众。仅仅这些事实，想必使朱元璋在临终之际不免气馁：贪官能杀尽吗？且不说，肯定有更多的贪腐行为在朱元璋的视线之外；朱氏固为雄主，但亦无尽览天下贪渎的神功啊。
这还不是朱元璋的最大的失败；朱元璋最大的失败在于，在他的后继者手里，贪腐势头有增无已，直至不可收拾。他的严厉肃贪、励精图治，不是缔造出一个清廉的王朝；恰恰相反，他创建了史上最贪腐的王朝。从各种指标看来，在贪腐王朝的排行榜上，明王朝都稳居第一。这一可悲结果，不知使九泉之下的朱元璋情何以堪！
一个诚心肃贪、勤勉一生的帝王，为什么会失败呢？对于这一令人迷惑的问题，或许，现代人比朱氏后人更感兴趣。

败在何处？

即便朱元璋认识到他的肃贪失败，他也不太可能知道，究竟败在何处。这是一个现代人也难以回答的问题。当然，理论家的皇皇大著说过很多，诸如封建制度的本质缺陷、封建统治阶级的局限性、阶级矛盾的不断深化等等。如此泛泛而论，等于什么也没有说，人们不可能从中得到什么真正有用的启示。

首先不妨指出，古代王朝确实无药可救。任何一个王朝，都没有逃脱由盛至衰、最终亡于腐朽的命运。与其他王朝比较，明王朝占不到任何优势。像汉、唐、清等王朝，帝王更加神武贤能，建国的局面更大，开启的太平盛世持续时间更久。像汉初的文景之治、唐初的贞观之治等，都是历史上公认的太平盛世，其治理之良好，恐怕即使现代治理都难以比肩。但所有这些王朝都已灰飞烟灭，岂能指望明朝独能永享太平？

任何王朝在建立之初，都会通过制度设计，尽可能杜绝官员的贪腐，从而大体上维持王朝的健康生存。今人常常慨叹不已的是，何以贤君都出在国初，而末世尽是庸君？这不免冤枉了许多末世君王，他们何尝不奋力挽回颓势？只是人力终究不敌时势，他们岂能明白：
任何社会都有一种退化乃至衰亡的自然趋势，王朝不可避免腐败是一条铁律；王朝之有末日，一如人之有死期，不会有什么例外。

这就好像现代科学所证明的那样，生命体总具有某种导致其逐渐解体的死亡基因。说出这一点，不过使王朝的后裔与遗民们增加一番慨叹，并不能增加任何对腐败机理的认识。腐败机理究竟何在呢？

王朝官员的利益，一部分来自制度之内，另一部分来自制度之外。制度内利益即使不完全公平合理，其合法性不容挑剔。主要的问题是制度外利益。王朝制度的设计者何以不能阻挡制度外利益的腐蚀呢？

终极原因还是人类的贪婪本性。这就像受万有引力作用的水，总会自动寻找流向低处的路径，它利用岩层的每一孔隙，不可阻挡地流向地下深处，且不断侵蚀孔隙，扩大其宽度。官员寻求制度外利益的那种百折不挠的决心，正如水一样无孔不入。那种破坏力，岂是一个朱元璋阻止得了？能力与意愿都不如朱元璋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地下水不断渗透的结果，会将涓涓细流变成滔滔的地下暗河。类比于此，对制度的细微侵蚀会发展为巨大的制度漏洞，致使制度外利益不再是蝇头小利，而成为可观且稳定的收益。这样，本来非法的蝇营狗苟，就会成为堂皇的半公开行为，于是贪腐就制度化了。此时，在名义制度之旁，就有了堂而皇之的第二制度，聪明的中国人称之为潜规则。一旦腐败到了这种地步，你还如何去反腐？
如此说来，岂不只有等待末日来临？

但是，不免一死的人，不是也可以追求适度长寿与健康、力避夭折与疾病缠身吗？同样，王朝不也可以追求一个更加长久的太平盛世吗？人的健康长寿关键依赖于其免疫力；免疫力主要为自身所固有，但亦可人为地增进。那么，社会是否也具有免疫力，且可人为地去增强其免疫力呢？情况正是如此。社会免疫力就在于抵御腐败的制度因素，尤其是权力的监督机制；对于监督机制的特别设计与坚守，乃是增强社会免疫力的主要方法。
朱元璋为加强对权力的监管做了什么呢？他当然不会无所作为。他加强了“都察院”与“都御史”的权力；设立了地方的监察御史；设置了各部的监察官员；派遣了巡视全国的“巡按御史”。这些都不算他的独立发明，古代早有类似的设置。朱元璋所做的真正具有独创性且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事情，是在史上第一次建立了系统的特务机构锦衣卫。这是一种独立的情报与检察系统，它等于在原有政权系统之旁，另立一个新的权力系统。
于是，为了克服标志着贪腐普遍化的“第二制度”，朱元璋在政权之外建立起第二权力。
然而，不受监督的第二权力本身同样会腐败，而且是更严重的腐败。这样，朱元璋及其继任者的反腐，就只能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朱元璋陷阱

如上所述，朱元璋及其继任者选择了这样的反腐路径：面对严重腐败→严厉反腐→腐败继续漫延，形成制度性腐败，即第二制度→为克服第二制度，设立第二权力，即特务系统→第二权力陷入腐败→全社会陷入最黑暗的腐败→反抗蜂起，王朝崩溃。朱氏王朝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向深渊，直至灭顶。让朱氏后人深陷其中的这个陷阱，不正是朱元璋亲手造成，或至少是他开启其端的吗？将此陷阱或其他类似的陷阱，称为朱元璋陷阱，岂不正好合适！
所谓朱元璋陷阱，就是意欲反贪的执政者，在反贪过程中所作的路径选择与政策设计，恰好导致贪腐的漫延与加剧，最终加速了社会的衰朽乃至溃败。

在朱氏反贪这个经典案例中，让陷阱得以形成的路径选择与政策设计，就是以反贪之名，运用不受任何约束的强势权力：超强度的严刑峻法、由皇帝直接坐镇办案、普遍运用特务手段……。在其他案例中，具体做法或有不同，但其总体精神却是一致的，概括而言就是：

反贪者选择了不受约束的极端权力，正是这种极端权力最终陷统治者于灭顶之灾。

不妨仍然依据朱氏反贪这个案例，稍作进一步的分析，看看不受约束的权力，何以导致贪腐不被遏阻、反而加剧。最主要的理由如下：
首先，过度的集权摧毁了正常运作的官僚系统，势必降低权力自身多少具有的免疫力。朱元璋诛杀无度，除掉胡惟庸之后，连丞相职位也废了，史无前例地身兼国家元首与政府首脑，你朱元璋岂有三头六臂，真能时时眼观天下、耳听八方、圣心独断天下事吗？即使朱元璋有这个本事，岂能保证其子孙也有这个本事？朱元璋本为粗鲁无文之人，一旦坐上龙椅，就以为自己真有神力，能够独运乾坤；就凭他
那十分有限的智力与眼光，哪里能够看出，他异想天开地废除丞相、滥杀文臣之日，就是明朝国运逆转之时。
其次，朱元璋别出心裁的制度设计，损害了传统官僚系统的监督机制。以为王朝时代没有任何监督机制，是一种无知的误解。中国的王朝制度，在几千年中迭经试错与不断修正，已有一套系统的监督设施与约束机制，虽然还不能比拟于现代法治制度下的约束机制，但还是具有相当的监督功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包括皇帝在内的权势人物的无法无天。在儒学系统内尽人皆知的这一事实，只有朱元璋这种既无知又妄自尊大的独夫，才敢弃置不顾，代之以另一套稀奇古怪的东西。明代朝政的空前混乱与黑暗，一直被人误以为完全是嘉靖、万历等皇帝的个人缺陷所致，殊不知主要是开国之君愚妄无知、无视历代统治经验、滥设并错置权力构架的结果。

还有，朱氏空前残暴的肃贪本身，恰恰为贪腐的极度漫延准备了条件。肃贪整治了部分贪腐官员，同时也伤及大量无辜的政界精英。朱元璋的残暴实际上远胜秦始皇，对其股肱之臣的诛杀，动辄诛连万人，一个尚属草创的官场，哪能经得起如此摧残，人才资源岂能不枯竭？替补新人多半是更无素养的势利之徒，致使官员质量每况愈下，指望官风改进无异于缘木求鱼。更严重的是，遍及官场的腥风血雨，造成了空前的恐怖，以致大量官员宁可挂甲而去，遁隐山林，也不愿在官场坐待无妄之灾。在极度的恐怖之下，官员们普遍噤声，言路堵塞的状况为历代之最，深居宫阙的那个自命不凡的朱元璋，岂不成了孤家寡人？古代王朝固然普遍专制，但对社会的管治一般并非密如蛛网。而朱元璋超越其他帝王之处，恰恰是别出心裁地建立了某种类似于现代极权制度的严密统治，对社会与官场实行全面的苛法约束与精神控制。一个闭目塞听而又无人可信任的君主，还能使官场向善？
这样，朱元璋肃贪愈勤，他为日后贪腐爆发准备的条件就愈多，他为后人准备的那个陷阱就愈深，他的王朝还能不走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