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谋子的得与失

in cn •  3 months ago

张艺谋无疑是中国影视界的怪杰,对于他无论褒与贬,都很容易引发激烈的争议。

大约20年前,在一次业务会议期间,清华大学的一位老教授对我说:“有一个人最讨厌,就是张艺谋!”当时我真是吃惊不小。尽管已听到对张艺谋的不少议论,但还没有想到对他有如此深的恶感。

此后20年,张艺谋的人生记录更加五彩缤纷,可挑可拣的地方也更多了,当年就对他深恶痛绝的人,不知后来又将如何。

张其实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要不是他和中国电影的关系太深,真不值得特别去说他。作为一个知名人物,张的价值在于,他可以作为一个标本,用来说明许多问题;尤其可用来说明,30年来中国电影的历程何以如此怪诞;一个本来不乏才华的电影人何以如此不堪。

影坛怪杰

在张艺谋的早期电影生涯中,作为摄影师与偶尔作为演员,他也有过不俗的表现。但这些在其一生事业中并无太大的重要性。

作为导演,张艺谋的第一个重要作品无疑是《红高粱》。现在上了点年纪的人大概都会记得,当年人们争看《红高粱》的火爆情景。我那时不大看电影,但议论《红高粱》的声浪实在太高,我也禁不住去看个究竟。应当承认,我从电影场出来时心中不无震撼。我想,我与许多被震撼的观众的感受其实是一样的:原来电影是可以这样拍的!要知道,直到那时为止,喂给人们的电影食粮,一直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英雄故事,淡而无味,即使逗逗小孩,也是不足道的。

张艺谋开启了一个很大胆的模式:他完全不顾电影界习以为常的套路,不去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大量删去那些没有吸引力的次要细节,仅仅采拮几个关键情节,而且将这几个情节的戏剧性推向极端,将这些情节的异乎寻常的设计、大胆的表现手法、怪异气氛的烘托全都推向极端,务使看者心灵震撼而后已。

这样的电影,中国观众何曾见过!从电影院出来的人,怎能不议论纷纷,怎能不争相传播!仅仅是这一点,张艺谋就成功了。至于此后评论家说些什么,他完全可以暂时搁置一旁,甚至充耳不闻。

正是张艺谋第一个领会了电影艺术的秘诀:影导电演的第一要务就是要将尽可能多的观众赶到电影院去,而且使去过的人还想再去!至于观众最后说好说坏,认为过瘾还是上当,其实不是主要的,甚至根本不重要。难道电影的生命不就是要由观众来维持吗?在这一点上老谋子确实比谁都觉悟得早,比谁都想的透彻、明白。

张艺谋一生的追求,就是不断想出绝招来,永无休止地将观众赶到电影院去!当然,张艺谋不会指望用一个《红高粱》能达到目的,他一刻也不停顿地准备下一个作品。他头脑中的点子层出不穷,真是好戏连台:《秋菊打官司》、《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英雄》、《活着》……。都是优秀作品吗?完全不必置论,只要有观众就行!

电影优秀与否,谁能说清楚?能够肯定的只是:没人看的电影绝不可能优秀,有很多人看的电影总不致坏到哪里去。而老谋子的电影永远不缺观众!无论影评界说了些什么,也无论观众最终感受如何,许多人去看了这一事实没法否认,而这就是张艺谋的成功!至于同行或评论者服不服,管他呢!

张艺谋的成功绝不是凭借好运气;好运气只能解释一次成功,不能解释一连串的成功。老谋子还真有过人之处,这些将会成为电影史的研究课题。不妨指出张艺谋的几个主要优势。

首先,在作品的布局与细节处理上,张艺谋绝对是极富创意之人。他的点子层出不穷,且常常想人之所未想,这就绝招不断,总使去电影院的人欲罢不能。

其次,张艺谋可以说是琢磨透了观众心理的第一个导演。观众永远倾向于猎奇而且跟风,你要不断拿出新东西去诱惑他们,而且要将宣传策划的功夫做足,而这些方面都是老谋子的拿手好戏,无人能及。此外,张艺谋在电影技巧方面的雄厚功底,在摄影艺术方面的特殊专长,巧妙地运用色彩的超人天赋,都支撑了他的成功。

张艺谋统治中国银幕长达30年之久,这真是电影史上的奇迹!然而,这究竟是张艺谋的幸运,还是中国电影界的不幸?

使张艺谋成功的所有那些特质,恰好也是使他失败的主因。在技巧上,在细节上,在小小算计上,老谋子的小聪明太多了,致使他一辈子都不能明白,一个真正有大成就的导演不能只依靠这些小伎俩。

张艺谋发现了电影业的真正秘密:永无休止地将观众赶到电影院去。这是张艺谋的幸运,同时也是他的不幸:他竟将这看作电影导演的真正使命了。

张艺谋几乎在进入电影业的一开始,就步入了歧途,他选择了终身用包装鲜美的次等作品忽悠观众的道路。他在这条路上差不多走到底了,他终于没能成为一个杰出的大导演,而只是以一个很机巧的、善于花样翻新的第二流导演而被人们记住。至于他的作品,恐怕很难有一部足以长存于世。

真是可惜!张艺谋错失了自己的人生机会。

中国大舞台

张艺谋在他的作品中讲述了不少故事,却几乎没有一个能真正用来表现中国大舞台。

无论遵循哪一种艺术理论,任何电影总得依托一个故事。无论你编织故事的技巧如何高超,总得有一个源泉涌出你所需的故事素材。这样的源泉就是真实的社会生活,而且主要是本国的社会生活。社会就是一个大舞台,人们每天都在这个舞台上表演着各式各样的故事。这些故事迟早将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搬到艺术舞台上去。

在人类历史上,中国舞台实在太丰富了,太多姿多彩了,太动人心弦了。

近代中国是真正百家争鸣的“战国时代”,来自古今中外的各种价值——儒释道三教、自由主义、民主主义、科学主义、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争强斗胜,各显神通。秉持不同价值的各类人物纷纷登场,或善德高扬,或丑行毕现。

近代中国,灾难深重,几乎所有的人都历尽劫难,饥荒、瘟疫、残杀、冤屈,遍地是人间悲剧,其惨烈离奇旷古未闻。正是在持续不断的苦难中,各种价值被反复拷问;人性的方方面面被反复锤炼;人们无边无际的想象力穷尽在光怪陆离的现实中。

国家不幸艺术幸!灾难深重的近代中国,为艺术家准备了取之不竭的材料;对于拮取素材的艺术家,那真是一个应有尽有、无穷无尽的宝藏。

无论从历史深处还是现实土壤中,都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记下我们的声音吧,写出我们的故事吧!这是那个已经或行将消逝的大舞台上的演员们的沉重嘱托,对艺术家来说这是多么神圣的职责,多么空前未有的机遇!这是一个应该产生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的时代,是一个种种艺术桂冠伸手可触的时代。生逢此时代,中国艺术家怎么能不经意地荒废年华,听凭大好机会从手边溜走呢?

然而不幸,张艺谋以及他的同行,太不在意这一宝藏了。张艺谋过于相信自己的才智,宁可凭借自己的想象,一味构思那些天外奇谈,就是不肯看一眼脚底下的现实。对于滋养供奉他的这块土地,张艺谋实在太于心有亏了。

另一个张艺谋

无论个人禀赋还是历史机遇,老谋子都有充分的可能造就另一个张艺谋。那是人们的愿望幻化出来的张艺谋,也是时代的逻辑自然地演绎出来的张艺谋。

这个张艺谋应当给我们留下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真实故事。老谋子以其无与伦比的想象力,编造了那样多的东西,怎么就不能弄些好点的,偏偏要用那些胡编的故事塞满我们的胃口?

你的那些小玩意能惊天地吗?你的秦皇、荆轲真实吗?他们可曾打动过谁?谁还记得你讲过的那些虚假故事?面对人们的质问,老谋子只是喃喃着:我不过是让人们娱乐一下罢了。没错,你完全有权利定位于仅仅让人娱乐,人们也确实需要娱乐。但那样你还能要大导演的桂冠吗?

这个张艺谋应当为我们提供一个令人喜爱的电影人物。以老谋子的广闻博识,不会不知道,电影艺术的真正生命在于其中有被人长久记住的人物。你编造出来的人能让我们长久记住吗?你的秋菊,你的秦始皇,特别令人喜爱吗?人们能记住福尔摩斯,但未必能记住柯南道尔。秋菊会比张艺谋名气更大吗?

这个张艺谋应当让更多人的人生富有希望。希望源于对有价值的理想的追求,老谋子让自己的人物去追求什么价值呢?或许,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这一类的问题,那就无怪乎他的人物一个个都那么浑浑噩噩了。

你的“我奶奶”追求什么来着,而你的秦始皇又追求什么来着?他们追求的价值能让我们现代人魂牵梦绕吗?你会说,我写的是过去的人!但真正有意义的价值是气贯古今的。真善美,不是古今的共同追求吗?从张艺谋的作品中,我们可曾感受到这种追求?

设想中的张艺谋,竟如此不同于人们所熟悉的张艺谋;我们的设想现实吗?

张艺谋的启示

还是从想象回到现实吧。反正今天我们只有一个张艺谋,他还在继续忙活着。如果今天的电影界大导演迭出,谁也不会去注意张艺谋,但山中无老虎啊!对老谋子也不要再抱什么幻想——扩大点说,对中国电影界也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了。

有人会说,形势比人强啊,当年苏联不也是如此吗?事实并非如此。有眼光的人应当能看出,至少有一部分苏联电影足以令人满意。

今天的电影界,就如同今天整个中国一样,最大的问题在于,很多人都不真正明白,成功究竟意味着什么。成功不就是眼前的花花世界、锣鼓喧天吗?当然,这未必不算成功,但那是一种很肤浅的成功,它不仅难以长久,且多半是失败紧随其后。

这样的成功其实不算成功。

张艺谋的成功,就如同他所珍爱的高悬厅堂的大红灯笼,看来光彩夺目,毕竟华而不实,绝不会有人长久挚爱有加的。我真担心,张艺谋如何将他的老戏法继续玩下去。他总会有一天没法将人群赶到电影院去,那时他就连表面的成功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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