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创造历史？

升斗小民会关心“谁创造历史”吗？更重要的问题恐怕是：那些过分关注“历史创造权”的人，究竟如何裁定“谁创造历史”呢？正是这些人永远在喋喋不休：是谁谁创造了历史！此处的“谁谁”，多半意指他们自己；但在名义上却又往往假托他人。那么这个神秘的“他人”是谁呢？最可能的承载者是人民，人民正是当下官方反复申明的“历史创造者”。但也不免有人说“精英创造历史”。于是就有了“二选一”之难：究竟是人民还是精英创造了历史呢？这一类的争论由来已久，而且牵涉颇广。它真正值得我们为之费神吗？

舶来的问题

说到历史，在中国算是真正点到了人们的痒处，因为中国人之重历史，在全世界恐怕是无人能匹！我们的史官之古老、撰史之隆重、史籍之多、读书人对于史籍之看重……，这在全世界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赞的。在这一点上，难道还有疑问吗？

我恰恰要提出一个疑问：在这一点上，或许中外人士都忽略了，中国人所称的历史，乃指作为一种工具——用于记述与解释——的历史，而并非历史本身；前者是一种人工创造物，而后者则是一个客观的过程。两者差别之大，根本不能混为一谈。在我们的文化中竟然有这种混淆而无人注意，或许应归结于语言的缺陷：没有发明两个不同的词来分别表达。这是语言学家的事，非我辈所关注。

毫无疑问，本文关注的是后一种意义的历史，下面不再说明。

作为一个客观过程的历史，我们的先人关注过吗？正式形成某个独立概念、并系统分析过吗？至少，在我的知识资料中得不出肯定的结论。于是我只能说，在我们的本土文化中，“谁创造历史”的问题并不存在。所谓“舶来的问题”，其意就在此。

对于一个有机体，其生命史就是它的整个生命过程。为了理解并解释其生命史，生物学家得将有机体放置于某个试验台，通过解剖了解它的种种器官及其运作机制，然后观察生命过程中的种种现象的因果关系。这样，对于有机体的生命史就有一个完整的认知。

如果将人类社会视为一个有机体——一些学者就是这样看的，虽然颇受诟病，但至少在比喻的意义上不失为有用——那么其生命史正是人类的历史；而要研究历史，就得将人类社会搬上某个“试验台”进行观察、解剖、分析。要回答“谁创造历史”这种问题，当然少不了上述的观察、分析。那么，就中国历史而言，这样的一套思考模式与相应的语言系统已经准备好了吗？你当然知道，这一切还没有提上日程！既然如此，我们的先人会提出“谁创造历史”这种问题吗？显然，那是“再走过一段文明旅程”之后的事。

人民创造历史！

在现代中国，“人民创造历史”是一个完全的“教科书结论”。那么，是谁发明了这一“教科书结论”呢？毫无疑问，当然是教科书的撰写者、设计者、部署者、批准者……，为叙述方便，不妨将其称为“教科书群体”。

可见，提出“人民创造历史”绝不简单。在完成这件事之前，首先就要创造出一个“教科书群体”。而这件事更不简单，它几乎等同于创造出一个权力体系——我们知道，这个伟大工程早就落成了！这一切的结果就是：我们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官方”，它具有史无前例的权威，能够依据自己的意志创造一切了，而且立即就开始了这类伟大的创造，其第一件作品，就是前述的“人民创造历史”。但是这件事不能由官方亲自来做，必须委托给可靠的执行者，他就是前述的“教科书群体”。

现在你应当完全清楚了：一个伟大的权力体系——即官方——创造了“教科书群体”，这个群体受官方的委托，制造并发布了“人民创造历史”这一权威结论；然后通过教科书，这一结论被传达到全社会，进而传播到全世界，从此就成了一个颠簸不破的宇宙真理！

在这一系列颇具神圣性的操作中，历史岂不成了真正的圣物？就其本性而言，国家历史当然是可以与国家本身打等号的东西，能不神圣吗？在中国的传统中，神圣之物是要加冕为王的！如果历史真的成了“王”，自然其创造者“人民”就是“造王者”！

不过，还是有人私下嘀咕：并无独立意识的“人民”能当造王者吗？或许，真正的造王者另有其人？原来，此人就站在人民的后面，是人民的教导者与指挥者，他就是权力！这样一来岂不是：

权力创造历史。原来，权力才是真正的造王者！

不过，“人民”这个名义上的造王者仍然顶在前面。权力岂不知道，由人民打旗有巨大的好处！当今世界，声播宇内的最高音就是“权力属于人民”。在法理上，权力并不能自我授权。但现在人民就站在权力的前面，“人民授权”的问题就不解而解了！

英雄创造历史？

上节的分析表明，权力者的内心深处并不真正认为，是人民创造了历史；毋宁说，他就是认为“权力创造历史”；更直白的说法是“领袖创造历史”！类似的说法早就存在，诸如“精英创造历史”、“英雄创造历史”等等。这些不同说法，都不妨概括到“英雄创造历史”，这就是自成体系的“英雄史观”。

真的是“英雄创造历史”吗？英雄们当然没有意见。也不完全是英雄们自说自话，还是可以举出一些理由来的。

最强有力的理由是，历史上一些天造地设般的神奇人物，几乎依靠他们的“神力”整整塑造了一个时代；这个时代通常就是用塑造了该时代的英雄人物的名字命名。于是，就有了一连串与个人名字连 在一起的历史时代：炎黄时代；秦始皇时代；亚历山大时代；查理曼时代；哥伦布时代；拿破仑时代；斯大林时代；赫鲁晓夫时代；邓小平时代等等。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鸟人都可以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时代”二字，总得被普遍认可才能算数。你能接受什么“张献忠时代”、“洪秀全时代”吗？

此处就要指出：认可“某某某时代”，仅仅基于对历史事实的裁定，并不联系于特定的价值判断，即不涉及那是一个好时代还是一个坏时代。只要能被普遍认可，就是划出一个“希特勒时代”亦未尝不可。不要一看到“秦始皇时代”这几个字就激动万分，以为秦始皇真是正面的大英雄了；价值判断问题，还得另作考虑。但不管价值判断如何，秦始皇起了“划时代的作用”这一点，应当不会有什么争论；而对于认可“秦始皇时代”，如此岂不足矣。

评估特定人物历史作用的大小，还有另一种视角：设想如果没有此人，将会有什么历史结果。因为排除此人的局面并未成为现实，这只能是一种“虚拟视角”。虚拟视角对于时代的划定提供了某种辅助证明，但这种证明未必能被普遍认可。

例如，如果没有拿破仑这个人，大概就没有法国共和制政府之后的帝政时代，也多半不可能有几乎横扫整个欧洲的战争，更不太可能有法国对莫斯科的远征……。没有了这许多东西的历史，还能认为是地道的法国史吗？而“没有拿破仑”这件事，可说轻易得微不足道，例如只要拿破仑早年不幸中了流弹就够了！你还能武断地说：不管有没有拿破仑其人，实质上相同的时代还是会出现吗？

正是许多诸如此类的“虚拟论证”被广泛接受，才使得“英雄创造历史”看来是一种有根据的观点。至少在历史学界，英雄史观曾经广泛流行。著名的英国历史学家卡莱尔，就是英雄史观的最坚定的倡导者之一。即使唯物史观论者，也未必没有英雄史观的潜意识。

“英雄史观”在中国的遭遇如何，是一件难以言说的事情，需要从几个不同的方面分别看待。在中国历史上，并无“英雄史观”这种西方概念；但在实质上，中国人大概是世界上最坚定的“英雄创造历史”论者！在看好大人物这一点上，我相信，中国朝野都不会有什么分歧。只要到街坊里巷去走一圈，对于普遍的英雄崇拜、领袖崇拜就会坚信不疑。另一方面，当代中国的官方思想界，无疑是当今世界最坚定的“唯物史观”信仰者。因此，至少在名义上，中国官方是完全拒绝并痛批“英雄史观”的！

现在，你看到了大概是全世界最奇葩的“两极相合”：最坚定的唯物史观信仰者与英雄史观信仰者——也就是“人民创造历史”信仰者与“英雄创造历史”信仰者——都在中国！他们能够携手共处吗？没问题！因为实际上这是同一批人。

只是这样一来，就苦坏了一小批爱好思考而又较真的人，他们不免要问：到底是人民创造历史，还是英雄创造历史？官方思想家很知趣，宁可回避这类问题，让那些讨厌的较真者去纠缠不休。

谁解释历史？

在逻辑上十分显然，“谁创造历史”的问题密切联系于另一个问题：谁解释历史？

初看起来，这是一个很容易回答的简单问题：当然是教科书在解释历史。因为，每个人仅凭常识就可以确认：几乎每个人都是在课堂上听取对历史的解释；课堂解释当然是依据教科书。不过也可能有异议：还有媒体人、影视人、官员等等，不经常在解释历史吗？这倒没什么问题，因为这些人多半出自课堂。

既然确定了教科书解释历史，而我们在前面已经指出，凡是教科书决定的东西，实际上都是权力决定的。于是，就有了一个似乎已经获得证明的结论：

是权力在解释历史！

这一结论也可以表达成稍不同的形式，例如由官方解释历史；由领袖解释历史，等等。你当然知道，这些都不过是一回事，因此完全不必去作严格区分。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你应当明白：你一个小民绝不可心血来潮，突然想起大人物说过“人民创造历史”，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作为人民一分子的你，岂不也有解释历史的权利！你务必要有一种自知之明：这个你不配！别说是小民，就是倒了霉的大人物也不配！那个曾被囚于开封的大人物不是说过：“好在历史是由人民写的”。这句话顶用吗？真有管用的人听到吗？即使听到，会有什么反应吗？就别想入非非了！

事情就是这样明摆着：在无所不能的权力面前，无论是人民、历史以及其他的一切，都只能退避三舍！明白了这一点，而且坚信这一点而不再天真，你就能知所进退、不会去妄议历史了。

没有答案？

很遗憾，仍然不明的是，本文的根本问题：是人民创造历史，还是英雄创造历史，最终答案究竟是什么。

就不要无望地等待什么答案了。不妨自己想象该有的答案，例如，“两可之间”看来就是一个不错的答案！或许更明智的认知是：明白自己就是不配获得一个肯定的答案。你一个小民，不去关心自己的身边事，关心这种大而无当的问题干什么？难道你没听说，在互联网上、在任何私人聚会上、甚至在每个人的心中，都高悬着“莫谈国事”的牌子；你就不能举一反三，将“莫谈历史”的牌子也挂出来？

但你可能一根死脑筋就是不通：还是应有一个答案吧？你会因此而感到憋屈，甚至夜不能寐，抱怨没有一种自由的畅快。你可能情不自禁地想：如果真正实现了法治，公认的普世价值得到维护，就有了“谁创造历史”的答案！

我现在就要告诉你：别想多了！如果真的出现上述情况，那么你的问题就更没有答案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一个常识：在一个正常的文明社会中，“价值多元”是一种常态，也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普遍期待。对任何问题都指望一个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答案，恰恰是一个未开化社会中的有害习惯。这种习惯只能排斥质疑，妨碍独立思考，阻扰对种种社会政治问题的自由探索。这样的社会生态，这样的精神状况，绝对不利于开发所有人的潜能，不利于让社会发扬创新精神、让文明保持旺盛的生命力！

明白了这一切，你就会开始关心对历史的知情权、解释权、质疑权……，这些都是你当仁不让的权利。属于你的权利，当然你可以束之高阁而不用，但一旦被非法剥夺，就应当奋起维护！这与你对历史是否熟知、是否专业、是否感兴趣，都毫不相关，也与你主张“谁创造历史”无关！

这样一来，“谁创造历史”的问题岂不就不解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