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何地?
生而为人,你不可能事事由自己作主——这件事固然令人遗憾,但恐怕是任何人都无可奈何的。那么,在所有那些无法自主的事情当中,你最感遗憾的是哪一件呢?在我看来,就是不能自己选择出生地这件事!你想必已注意到,去某些外国领事馆申请签证的人几乎天天排着长队;争抢着移民欧美的亚非难民,甘冒葬身大海的风险;无数希望一赌运气的“走线者”,陷身于拉美丛林……。这些人能满意自己的出生地吗?但他们有权利、而且清楚地知道自己当生何地吗?某个人生于何地,肯定是最“随机”的事情,而且似乎也无关乎全人类命运,除非你是希特勒。然而,对于出生地的愿望却存在某种世界性的倾向,这当然不是一件可忽略的小事,而会影响到当今人类的时运祸福!那么,对此有些什么可说的呢?
今日人类版图
想象着未来的某一天,在自己的居住地挂出牌子、上面写着“某某某故里”的人,对于自己生于某地所感受到的那份幸运,该有何等刻骨铭心!但在这个地球上,并非每一寸土地都是风水宝地,瘠饶肥瘦,可以相隔天远。有多少人庆幸自己的好运,就会有多少人哀叹自己的厄运!生于何地,可由不得自己选择啊。
今日的世界人口分布格局,是由我们的祖先、祖先的祖先……在千百年的永无停息的无序流动中,逐渐形成的。那是人类最大规模的无意识合作,其作品就是今天这张人口分布图。个人尽可以对自己所在的那个窝窝生发出无尽慨叹,但谁会有意识地望着人口分布图出神呢?那是属于上帝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今天的沙特人苦于难得一口清泉;中亚人苦于难看到没有风沙的蓝天;北欧人苦于不尽的天寒地冻;太平洋的岛民苦于无止境的酷暑难熬!这些人曾有过怨恨吗?我在闲时常不免遐想:生于苦地的人心有不甘啊!他们就不抱怨自己的祖上不带着子孙迁徙他处吗?
在伊朗那种干涸之地,就是有数以千万计的人,世世代代守着一块贫瘠之地,不思挪动,就如一株扎根黄沙的胡杨,这是怎样一种坚守!如果他们的某一位先祖的某一根神经触动某个“活路之念”,他们或许将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这种事情终究很少发生,该不是天大的奇迹吗?我们该感谢这些人以超人的毅力守住了故土,还是该责备他们过于保守、不肯另寻生路呢?
同为人类,有人尽得天时地利之便,少辛劳而衣食不愁;有人饱受悭吝上天的虐待。这是一种超乎想象的原始不平等,它源于出生地的自然地理差异。与其他不平等相比较,一个明显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它是一种所有人平静地接受、无人意识到、也无人抱怨的不平等!这种状态是上天的有意安排吗?
正是原始不平等的存在,才导致人们选择出生地的冲动。没有人能够选择自己的出生地;但每个人都有为其子孙选择出生地的责任。而这就产生“当生何地”的问题。不过,在欠发达时代,这多半只是一种愿望的表达;对大多数人来说,实现愿望的能力十分有限。选择什么出生地!不在家乡产下后代,还能生到哪里去?然而,今天以及未来,情况或将有很大不同,选择的问题逐渐变得重要。
现在就要强调一个关键点:在看待出生地时,不要太死心眼;真正重要的是产儿的人生起点处,不必一定是其呱呱落地之地。例如,尽管你出生于巴拿马,由于某种机缘,却能够以西班牙的某地作为其人生起点,那么,于你的人生重要的就是西班牙,而并非出生地巴拿马。未来的人口流动更加方便,似乎出生地不再有太大的重要性。其实并非如此。例如,如果你出生在印尼,当然不难借助于现代交通工具旅行于欧美,但不见得容易取得在欧美获取教育的机会。否则,也不致有那样多的中国人热衷于去美国产子了。
安分的大多数
对于人生在地理上的状态,我持一种特有的表达:固守一地的人,乃是人类中的植物;敢于选择生存条件、适时易地而居的人,是人类中的动物;对于地域与职业同时有所选择的人,是人类中的飞禽。后者有了一个新的活动维度,因而是更自由的人。
我们该赞美谁呢?是植物、动物还是飞禽呢?看来是飞禽;最不受待见的似乎就是植物了。从个体的角度看来,对三类人的评价就只能如此了。
但如果考虑到人类的整体利益,上述评价还能适用吗?仅需一个简单的分析就可以说明:上述评价不仅不公道,实际上是根本行不通的,除非你不在乎人类的灭绝!
例如,不妨假设对动物作出高于植物的评价。为使分析简单些,不考虑飞禽的存在。那么,要不了多久,人类就会同归于尽!理由十分简单:鉴于动物对于植物的明显优势,不再有植物愿意继续做植物,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不顾一切地奔向动物阵营——此处当然假定这种转移是可能的;否则,整个讨论就没有意义了。从植物到动物的转移,必然导致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巨大的人口流动,直到植物不复存在,除非某些孤立岛屿上的少量存留。到了这一步之后,同样的逻辑会驱使动物继续流动,流向生存条件更优之所,直到所有动物都集中到某个具有最佳条件的狭小地域;由于人口高度集中,该地也将很快不宜生存,那里将成为人类的最后坟场!
上述分析表明,如果所有人都不安于现状,那么,人类社会将处于高度不稳定的状态,即使不很快覆灭,也会很快衰败。而在实际上人类并未败落至此,甚至还有所上升,就只能是:“所有人都不安于现状”的假设并不成立。实际上,在任何地域与任何时代,“安分”的人都居大多数;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安于植物状态!
不难想到植物状态的不堪、因循守旧、不思进取。但现在得作些修改了。安于现状者在生存竞争中确实处于不利地位,他们确实会成为人类中的劣势者,这是一种个人的落伍。但正是以此为代价,他们对人类社会的稳定作出了巨大贡献!因此我要说:
安分的大多数,对人类文明有决定性的贡献。
正是这个“安分的大多数”的存在,使得人类版图能够大体保持稳定,不致瞬息万变。苦寒的西伯利亚,考古证据表明它在数千年前就是人类的繁衍之地,尽管人口稀少。现在那里并未成为无人荒漠,不该感谢守在那里的安分之人吗?
不安分的少数
存在不安分的少数,对于人类来说,既可能是许多麻烦的根源,也可能是一种福分。
不安分者固然只是少数,但还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或公开表达不满,或潜藏隐伏,他们是其不满意命运的抗争者,他们的存在让其他人意识到有一部分人不满意于自己的相形见绌。当然也不排除其中有极少数境遇优越的人,他们能够秉持公义、打抱不平。
你见到过不安分者吗?那就太平常了,他们就在你的周边,其中包括:随时出现的吵吵嚷嚷的抗议者;如潮水般涌入欧美“天堂”的亚非拉移民;甘冒风险穿越拉美丛林奔赴美墨边境的走线者;在中朝边境静悄悄地尝试为命运一搏的朝鲜脱北者;在中缅边境赚“活钱”的不法之徒;以中东为大本营的各色恐怖分子;已经身处“天堂”的穆斯林、黑人抗议者;欧美大学里不安分的异见者,他们衣食无忧,却想做当代的圣徒,奋力为巴勒斯坦人争取权益……。
不安分者可爱吗?没法一概而论。其中一些人并不伤害他人,只是在无意中扰乱了你的甜梦,却更多地表现出不畏强暴、不避艰险的勇气,确实不无可爱之处。但那些率行不轨的不法之徒、凶悍残暴的恐怖分子、无法无天的潜伏罪犯,岂止不可爱,实在是良善人类的噩梦!不相信吗?就去看看哈马斯吧。
不安分有合理性吗?也不能一概而论。主要有三种情况:一些人不满足于当下的实际利益,其诉求即使不尽合理,但有合法地表达不满的权利;一些人并不在意锱铢之利,只是为理念而争,但其理念却无合理性,例如一些穆斯林就是固执地坚持他们的目标:实现伊斯兰法统治、消灭以色列、消灭“异教徒”……,文明世界不可能认可这些诉求;也有一些人为高尚的理念而争,例如当下那些甘冒风险声援乌克兰的正义人士,你没法要求他们保持安分、缄默不言。
我要特别强调的是,不安分者能成就什么、能破坏什么,都不决定于他们的理念、愿望与德性,而只决定于造成不安分者的环境及情势。在最一般的意义上,不安分本身就是对现状的挑战,这既可能是对稳定的威胁,也可能是带来改善的机会。只有在维护法律这种意义上,管控不安分才有其合理性;没理由绝对排除不安分。
更进一步,任何文明进步都只能依赖于不安分的少数。对于文明的保存与延续,人类中安分的大多数固然不可缺少,但他们的责任不过是守成而已,不可能抓住实现社会创新的机会。创新的动力主要蕴藏于不安分者的少数之中。这个少数未必令人喜爱,却是文明进步的希望之所在,能奈之何?
守成的大多数与求新的少数,一起构成了有点躁动的世界;这种局面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它都是人类不可逃避的劫数!
新的版图
就别再想500年前的人类版图如何了。但为子孙着想,你却不能不关心500年后的世界版图。真的,未来的世界将会有一副什么图景呢?你心中所想象的、未来子孙的最佳出生地在何处呢?今天就想这件事,或许太早了点,但作为一种理性思考却不无意义;对于关注人类命运的思想者尤为重要。
首先要告诉你的是坏消息。没有人怀疑,今日之世界并不令人满意。那么未来之世界呢?就不必去问刘伯温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未来的世界亦将拥有几乎一样多的不满意者,这与世界将获得多大进步无关。你会因此而不胜悲哀吗?
但也有好消息:世界的版图将会有很大改观:无数今天的贫穷落后之邦,或许会时来运转,最终成为未来移民的目的地,成为未来走线者的目标!与此相反,许多今天的文明富庶之邦,很可能成为未来的荒漠!这种乾坤倒转,在人类历史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怎么能指望今后就一定不发生呢?
总之,世界的变化是不可遏阻的;只有一件事永远将依然如故,那就是人类在地理上的不平等!这就意味着,即使是你500年后的子孙,同样存在着如同今天一样的问题:当生何地?
前面已经说到:今天的世界版图展示了某种“原始不平等”,它源于世界不同部分的地理——包括人文地理——差异。未来的人类不平等,将是一种“次生不平等”,它源于什么呢?仍然是源于地理差异吗?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在拒绝移民火星的人看来,相对于火星而言,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宜居地”,都有同等的机会容纳高水平的文明。在这个意义上,地理差异似乎并不重要。
但在任何时候,文明的建造者与享受者,都永远离不开地理区位的选择,而这就注定了,世界的不同部分必定有不同的吸引力,这既涉及创业活动,也涉及生活起居。因此,在未来任何时候,世界版图的划分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只是其中的缘故今天还难以具体描述。可以肯定,单纯的地理因素的作用会持续下降,而其他文明因素的作用将逐步上升。如果扩大原有的地理概念——在自然地理之外,加入经济地理、政治地理、人文地理等等的考虑——那么不妨说,未来在地理分布上的文明差异,仍然源于地理差异;不同地域对人类吸引力的差异,亦决定于地理差异。
在这个意义上,你想象中未来子孙“当生何地”的问题,仍然决定于未来的地理差异!这样,看起来未来的选择原则并无变化,只是未来的地理含义将明显异于今天。
这就意味着,无论在未来的什么时候,当考虑子孙“当生何地”时,你的原则将仍然是:选择那种既富有发展机会、又宜居的“有福之地”。仅仅从字面上看来,这与今天的做法并没有区别。但在考虑选择的具体地点时,就不能不有重大变化。例如,某个南亚人选择澳洲还是选择欧洲,情况就可能很不相同。在自然地理上,此两地在未来500年内大概不会有什么大变化;而在人文地理上,就完全可能有较大变化。例如,你未必能断定完全没有可能:在未来澳洲比欧洲更有发展优势、更加人文荟萃、更加艺术鼎盛……,而在气候、景观等方面,至少不会次于今天。那么,你不会欣然接受澳洲作为第一选择吗?你不会慨然认定:自己的未来子孙就该生在澳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