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国的子孙
戴高乐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是“二战英雄”;而较少人知道、却同样重要的是:他是“高卢人的子孙”。没错,戴高乐多次表示对祖上高卢的无限敬意。但这一说法也许有一个毛病:作为一个古国的高卢能有子孙吗?更一般地,我们能说到“祖国的子孙”吗?或许,这不过是一种大众语言,无须咬文嚼字。真正值得关注的或许只是:该如何看待祖国的子孙呢?这件事对于“炎黄子孙”尤其重要,他们今天似乎已将其全部福祉都寄托于祖国了。
香火不绝
中国人之看重家族的延续,再没有比“香火不绝”四个字表达得更传神的了。在某种意义上,不妨将民族、国家看作家族的扩大。但是,能够将对家族延续的热烈情感移用于民族与国家吗?能够说到国家的“香火不绝”吗?我不知道,在谈到民族与国家时,是否有人用过这种“祭坛语言”般的表达。至于是否值得在民族国家的层面上,完全复制家族生活中的一切,确实是一个不无意义的问题。在每天都要强调炎黄子孙的现代中国,这一点尤为重要。
每年的适当时候,你会听到陕西黄帝陵祭祖盛况的报道。那时,海峡两岸的峨冠儒巾之士,一齐拜倒在黄帝陵前,将一腔热泪洒在先人们足印尚在的黄土地上。此际,即使是最坚定的无神论者,恐怕也不能不在眼中浮现出先祖们栩栩如生的形象吧!
只要你认可“炎黄子孙”这个词语,就势必认同“华夏民族自古一家”的信仰。但这一家人后来如何了?你所看到的,难道不是纷争不断、战火不息、生灵涂炭、血雨腥风吗?如果这都源于不屑子孙们忘记了炎黄先祖,今天最重要的事情,难道不正是重新唤起炎黄子孙的历史记忆吗?
这就是华夏民族!面对我们这个囯族的奇异禀赋,我常常不胜惊异,也感慨万分。我们经常需要拜倒在先祖之前,将家国大事、文治武功远推至烟远飘渺的远古;而最终却又理所当然地将一切都重归当下政治,而且是全世界最浓烈的政治!如果你有机会注视黄帝陵前的官员,我敢说,他哪有心思去浮想什么先祖之灵?他一分钟也没有忘记政治。而政治却每天都联系着他眼前的功名利禄!
想到这一层,或许就可以解开一个秘密:
一个最敬祖的民族,同时也是一个最现实的民族!
丰盛遗产
最看重传统的人,常常不忘警告世人:不要忘记历代先祖!忘记先祖,有时唤做“忘本”或者“忘根”,被认为是最不可饶恕的缺德败行!我不反对,可能存在“忘本”的危险。
不过,我现在就要推荐给你一个新的视角,这会让你意识到,所谓“忘本”是根本不可能的!这是因为,祖上的遗产——其中包括基因这一最重要的遗产——都已传给你了;你肩负着祖上的遗产,怀璧自珍,怎么可能一日忘之呢?能不认可:
记得来自祖上的遗产,是不忘先祖的最好方式!
然而,并不能简单地说:享受遗产是我们的福分;因为,遗产仍然有正面与负面之分。享受正面遗产固然是一种福分,而承受负面遗产就是一种负担!不妨说,无论正面遗产还是负面遗产,我们都唯有感谢先祖的馈赠,而无抱怨先人的权利。即使是负面遗产,也将成为我们永远的镜鉴!
在不可胜数的遗产之中,我只想提到两项:基因与文化。
基因是祖上馈赠的最重要的无形遗产。没有任何人看到祖上如何将此遗产直接交于我们之手;但没有人不收到它、领受它、默默地承受因此而来的全部祸福,并不表达任何喜怒哀乐。大体上,基因可分为“生物基因”与“文化基因”两类。文化基因比较复杂,此处不论。生物基因是众所周知的,但也未必得到正确理解。
我们的生物基因仅仅得之于父母、祖父母、祖祖父母等少数先人吗?非也!现代基因理论不庸置疑地证明了,我们的基因源于我们身处其中的整棵进化树!其源头不会是某个人,而是某一整个原始部落,这个部落就是“集体的亚当夏娃”。基因分析指明了,“集体的亚当夏娃”大约生活在五万年前的非洲,尽管一些爱国者很反感此说法。如何去对这样的先祖表达感恩之意,你知道并想过吗?
文化遗产无疑是让我们两眼放光、心潮澎湃的东西。它并非某个伟大先人的馈赠,而是整个先祖群体的惠赐。在20世纪,我们有幸见证了一批狂人,竟妄称可以割断历史,置所有文化遗产于垃圾堆,让我们的无数先人痛哭于九泉之下!毁灭文化遗产的粗暴行为,莫过于毁书烧书。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两次毁书高潮,其首恶分别是秦始皇与乾隆。相对于关东六国而言,来自西戎的秦国本来就是异类;而满清在华夏面前,更是膻臭的野蛮人。以上两次毁书,可以说并不奇怪。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在20世纪的文革中,竟然出现了第三次毁书高潮,那些毁书者还能被认作“祖国的子孙”吗?
命中注定
深刻的历史观察者,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我们至今都生活在祖上的遗产中!如果认可遗产的巨大作用,承认历史对于现实的不可抗拒的干预力,那么,也许我们就得接受因此而来的逻辑后果:今天的命运已几乎由昨天注定了!当然,此处关注的并非张三李四的个人命运,而是国家民族的命运,或者说是“国运”。
你大概已经嗅到某种“历史必然性”说教的意味;而如今天许多人所知道的,“历史必然性”几乎就是“宿命论”!我从不是“宿命论”的信徒,无论它看来如何有道理。
真的,我们能够面对先祖之灵,慨然承认今天的一切早已命中注定吗?
其实,在当今之世,不只是中国人,就是俄罗斯人、日本人、德国人、英国人等等,都会面对同一问题:今天的国运早已命中注定了吗?倘果真如此,该是多么可怕的宿命论!
面对上述问题,或许所有的国家都无法回答!即使能够回答,被支配于不同命运的人,回答也会十分不同。
在国运的上升时期——大航海时代的西班牙人、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人、希特勒崛起时的德国人、沉浸于东亚梦的日本人、将第一颗卫星送上天的俄罗斯人等等就是如此——岂不乐得承认:自己的好运就是命中注定!岂不慨然感谢祖上的丰厚馈赠!这种承认有一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对于所有已得利益之占有,一概具有不容置疑的合理性!当日本人将太阳旗插上南京城时,日本人能不想:他们恰好干了命中注定要干的事,而不会去想这有多么伤天害理!
在国运的陨落期——1840年之后的中国、二战后期的德国与日本、1990年代的俄罗斯等等就是如此——就有点微妙,人们能够或者乐意承认,自己的国运就该如此吗?日本人愿意承认,他们只能面对二战的宿命般的失败吗?今天的俄罗斯人能够承认,俄罗斯的宿命般的衰落是不可避免的吗?如果承认,他们抛向祖上的是怨恨、遗憾、还是愧疚呢?
就不必去为俄罗斯人操心了。我要告诉你的好消息是:在祖宗面前从来都舒坦自如的是中国人。我们继承了祖上发明的一种哲学:天下大势从来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个稍稍修改的变种就是:国家衰久必盛、盛久必衰。有了如此极端的透彻,哪里还有什么应对不了的局面?而有了如此透彻的子孙,九泉之下的先祖能不永远安之若素?还是中华文明高人一着啊。
一旦有了这种透彻,就不再有不可接受的命运了。一些人喜欢强调:中国从来都不缺忧国忧民的爱国者。实际上很少人能够意识到:关心国运,从来都不是我们的传统。当我们接受元朝的蒙古人;接受清朝的满清人;当我们接受横行无忌的红卫兵;当经历了“三年大饥荒”与“十年浩劫”还无怨无悔;当举国都奉“莫谈国事”为圭臬,我们还在“关心国运”吗?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民族,比中国人更能与自己的命运——无论什么命运——永远友好相处了!
接受任何国运,或许十分透彻,但也能令人敬重吗?
继承仇恨
接受命中注定的一切——这等于说接受祖上布局好的一切——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乖乖子孙了!有了这样的子孙,我们的祖上能不含笑九泉吗?这样一来,就更有理由继承祖上的一切遗产了。但这一推理有一个令人不快的悖论:继承祖上的一切,自然就包括继承祖上坚守的某些消极遗产,其中就包括仇恨。
仇恨却是一种最强烈的毒剂,它能够毁灭一切,尤其是毁灭命中注定接受的那些东西,而这就有悖于继承祖上的初衷了。
问题是,我们的祖上主张仇恨、满怀仇恨吗?
一个民族在命运的搏杀中历经数千年,岂能没有仇恨?我们仇恨乱臣贼子、仇恨离经叛道、仇恨非我族类、仇恨域外异端、仇恨奇技淫巧、仇恨西洋东洋……。这些仇恨并非全无道理,其中不少甚合孔夫子之教。尽管老先生温良敦厚,不会用“仇恨”这种粗暴字眼;但他不能不坚定地拒绝很多东西;就说他仇恨其最坚定地拒绝的东西,也不为过。
问题是,孔夫子之教似乎更重宽容啊。孔夫子的传人,理所当然地应具有“郁郁乎文哉”的风度,应是宽容、理性的楷模,这些都与仇恨恰相对立。孔夫子所秉持的宽容精神——典型的表达就是“和为贵”——是毫无疑问的。在孔夫子之后的两千多年中,儒者或士大夫们,在继承孔夫子的宽容精神这一点上表现如何,几千年历史都历历在目,任何理性客观的观察人士都能得出近于事实的结论。
那么,作为“祖国的子孙”的我们宽容吗?
与宽容相反的做法,当然就是仇恨、斗争。我们的祖先是否热衷于斗争的问题且置而不论;至少现代史上的圭臬正是“斗争”二字。无论今人如何健忘,还不至于忘记如下教诲:“中国有八亿人,不斗行吗”、“与人斗其乐无穷”、“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如此等等。在近年的一次“重要讲话”中,大人物不厌其烦,一口气说了几十个“斗”字,斗之狂热与执着已经无以复加。
如此说来,祖国的子孙继承仇恨远甚于消除仇恨。在今天,“消除仇恨”不啻是痴人说梦。
但至少应当知道,在处理仇恨时,不可不讲究“理、利”二字。首先,不能太无道理。例如,对于在历史上曾对中国有过巨大帮助、且并未占领中国一寸土地的美国,那种永不消解的仇恨,不知有何道理?其次,不能罔顾国家的根本利益。如果明明知道“仇美政策”百害而无一利,却执意行之,宁可让国家深受其害,那么就不止是蠢,而是真正的恶了。
今天正是国家多事之秋,无数爱国者忧心如焚。当然,仅仅处理好仇恨,尚不能足以无愧于祖上。但如果总是昧于事理与情势,意气用事,滥施仇恨,不能慎处邦交,不惜沦为孤家寡人,那么,就无颜面对祖上,还谈什么无愧于祖国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