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吏与酷吏

周兴之于武则天,旨到令行,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不能不说是一位能吏。但在史官笔下,周兴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酷吏。一般来说,那些多少类似于周兴的人,究竟是能吏还是酷吏,很可能是一个引起争论的问题。那么,身处21世纪的现代人,还会有这样的困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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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事例
古代官与吏有别,吏相当于今天的普通公务员。不过,本文在论及能吏、酷吏时,没必要作这种区分。

辅助秦孝公变法图强的商鞅,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政治家之一,仅称之为“能吏”,实在是委屈他了。但若称之为“酷吏”,则并非完全冤枉他。

无论从理念、定法还是施政看来,商鞅都是严刑峻法者之祖。他是“连坐法”的始作俑者:“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他鼓励告密,相关立法之严厉达于极端:“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压抑商人:“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收为孥”。他施法之不避亲贵,有一个例子被历代引用,成为历史上法不避尊贵的极致:太子犯法,商鞅认为“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主张一样治罪;但顾忌到对嗣君不可施刑,于是以其老师公子虔代替服刑,以其老师公孙贾代替服黥刑。

自此之后,没人敢触法网。太史公颇为赞赏地说:“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这样的成就,还不算能吏,天下就没有能吏了。

可惜,商鞅本人却下场不妙。他相秦十年,树敌无数。贤者赵良劝他宽政修德,“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但他不以为然。秦孝公死后,他就只有等着继位的太子来收拾了。当他在逃亡中欲入住旅店时,店主告诉他:旅店窝藏逃亡者将被连坐;而此法正是出于商鞅之手!他终于无处可逃,就只有回秦都受戮了。

要知汉代的酷吏,不妨读《史记·酷吏列传》,其中的事迹颇详者,当推赵禹、张汤二人;两千年来,他们成了酷吏的代表。后人似乎未曾细究太史公的文字,不免有些误读;其实太史公有褒有贬,二人不失为能吏与廉吏。

赵禹曾在丞相周亚夫府上任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张汤从长安吏开始,被武帝视为能吏,一路提拔直至高居御史大夫之位。二人最称能也最被诟病的,是处治官员的严厉;说是铁面无私,还是残酷无情,就看论者如何用笔了。太史公持论还算温和,只说赵禹与张汤论定诸律令,“用法益刻,盖自此始”,等于承认他们是实行严刑峻法的先驱。张汤的形象尤为突出。据说他儿时遵父命守家,被老鼠偷了肉。他居然“鼠脏俱获”,对老鼠审理后处以磔刑,让其父大惊失色。张汤治狱,不避亲贵,绝不苟且,以致结下仇怨无数。他最终还是不敌对手的联合反击,以自杀而终。据说他死时,“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

武则天之世,诛戮无已,冤狱遍地,正是一个酷吏大显身手的年代;史上最知名的酷吏周兴、来俊臣,就生活在那个年代,可谓正当其时。

此两人炮制冤狱无数,大多针对李氏宗室及前朝旧人,这些正是武则天欲剪除之人;周、来两人深得武氏欢心,自不待言。此辈的构陷能够屡屡得手,其手腕自然绝非等闲;称之为能吏,也不为过。

与赵禹、张汤比较,周、来两人技高一筹,主要在两点:栽赃陷害,锻造冤狱;动用酷刑,屈死者无数。正是后者,引出了至今流传的典故:请君入瓮。据说,已官至“文昌右丞”的周兴,被人告发与钦犯丘神績通谋,武则天命来俊臣审讯。来氏请周吃饭,问之以刑讯的办法。周兴欣然献策:取一大瓮,置囚犯于其中,四面烤以炭火,谁敢不招!等周说完,来氏立即取来瓮炭,如法炮制,然后对周兴说:现在请君入瓮吧!周还能不惶恐服罪?此两人劣迹昭彰,最后都不得善终,或许让那些认定“恶有恶报”者稍感安慰。

上述诸人是酷吏自无疑问;并称能吏则不免让人生疑。

当代的事例

现代中国主要不依靠司法手段治官员,周兴之流似乎没了舞台。但这并不意味着,现代就没有酷吏。实际上,周兴辈的现代传人仍然大有人在。

此处不妨只说到康生一人,因为此人实在太艺盖群雄,将其他任何人与其相提并论,都显得鱼目混珠。

中国人极讲究盖棺论定,悼词中那几句颂词是价值千金的。康生有此幸运,其悼词的规格几乎置顶了,大概位于现代中国万神殿中的前几位;用洋人的说法,就该称“国父”了。但康生终究与这样的桂冠无缘,殁后不出5年,就被逐出了万神殿,而被绑上了耻辱柱!今天,还没听说有人替他鸣不平,看来是最终定论了。

康生(1898—1975)山东诸城人,出身于书香世家,家学渊源颇深,极富文艺与传统学术修养,书、画、诗俱佳,曾自夸仅靠左手握笔,就不输于任何当代书法名家。

康生1925年加入中共,是上海三次武装起义的领导人之一。1930年前后曾任中央组织部长、职工部部长、中央特科领导人之一。1933年7月去苏联入列宁学院学习;1934年进入政治局。留苏期间,他深得苏式理论的精髓,实际上接受了斯大林心法之真传,亦受到克格勃的种种训练,成为党内无出其右的专才。还在归国之前,他就小试牛刀,将在苏联所学的种种整人秘诀,用于留苏学生中的镇反运动,制造冤案无数。

有人认为,毛之能得天下,主要因得了两人:康生与林彪,一文一武。恐怕百年之后都难废斯言。林彪本为心腹;康生则从王明处反水,自然更为可贵。

康生对于领袖的贡献,主要系于两大运动:延安整风与文革。文革中康生是首席军师,其事迹众所周知,按下不表。此处单说康生在延安如何大显神通。

康生到延安后,任中央书记、社会部长、情报部长,这些职务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令人生畏。在领导整风的所谓“总学委”中,康生任副主任,作为毛的副手直接掌控整风运动,既是主要军师,也是“火线”主帅。甚至可以说,没有康生就没有延安整风的大获全胜。

他在延安的角色,最恰当的比照,就是后来的“纪委书记”,尽管延安时期还没有这样一个职务。其时,恰值斯大林刚刚完成工程浩大且惨酷异常的内部整肃。正是康生,从莫斯科带回了斯大林的全套经验与操作程式,别出心裁地提出所谓“整风——审干——肃反”模式,掀起所谓“抢救失足者”运动,这让延安整风有如暴风骤雨,战果辉煌,冤案累累。就是王明、秦邦宪、张闻天、周恩来、彭德怀、陈毅等各路大员,都纷纷缴械投降,在毛面前服软称臣。一个让几乎所有人都深怀恐惧的人,仅仅称之为酷吏已经远远不够了。

康生之有才,在中共党内可以说无人不服;就是对极左文人深恶痛绝的人,也颇为无奈地承认,康生就是一个才高八斗之人;为了平衡这种“才长的不是地方”,只能愤然判定此人高才寡德

在极左年代,其实高才寡德之人并非孤例,但唯有康生才如此集中了人们的愤恨,除了他害人太多——能与之比肩的大概只有苏联的贝利亚——之外,也是因为他实在与众不同。多少年后老延安们都还记得,当年在延河边上,康生穿着俄式皮衣,戴着墨镜、昂首挺胸、目中无人的印象。他固然“文房四艺”件件不缺,但真正的本事还是整人!这才是他的专业,无时无刻不熟稔于胸。

康生对领袖的心思揣测之准确,无人能及。在公审会上江青的名言是:叫我咬谁就咬谁!这不算本事;康生则是:领袖想咬谁,不用吩咐就主动去咬谁,这才是真本事!现在,当然谁都知道领袖想整刘少奇、彭真、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贺龙、安子文……,但在他人还毫无察觉之时,康生就心有灵犀了。领袖对于刘志丹的心结,他人岂易窥知?却瞒不过康生。康生就敢抢在他人发难之前,下狠手推出“小说反党”大案,一下子牵扯出一大批刘志丹旧部,其中就有后来被软禁15年的习仲勋。只有康生才真正明白,办理此案使领袖有多快意!文革期间,康生的整人功夫更是炉火纯青,要整的人点一个中一个,弹无虚发。就凭这些绝技,他还能不算一个能吏?

康生也会是一个廉吏吗?就凭他声色犬马毫不让他人、占着有39间房的旧王府、窃据故宫文物、长期霸占国家图书字画……,他就与廉字无缘。但仍然不可否认,康生确有一些特立独行,显示出修身上的罕见伪态。不同于一些官场老滑,康生并无结党恶习,从来都是独往独来,没有深交的朋友与固结的旧部;这或许是持才傲物的矜持,更可能是警惕所有人的职业本能。他深谙中国历史,不可能不知道官场的险恶;更清楚地知道,酷吏即便施人以惠,亦可能败于交结不慎,张汤、周兴之流的败落就是教训。他也特别具有韬晦功夫,在1945年之后的15年中,安于卑位,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如此养精蓄锐,正是以备人生最后一搏。不是深谋远虑之人,岂能如此。

酷吏的才与德

从商鞅到康生,这一串角色事迹各异,心性也不完全相同。要归纳他们的共性并不容易。仅仅说他们都是酷吏,也都是能吏,不免失之过浅。也不妨一概归之于人性的复杂了事,免去那些粗疏的概括;但这就失去了一个学习历史的机会。

涉及酷吏的论题,无疑有固有的复杂性。但仍不妨将其置于一个简单的视角:吏才与吏德。

就吏才而言,如本文的事例所表明的,酷吏一般皆为能吏。更深入的分析有赖于对才的仔细界定。首先不妨将才区分为表现之才潜在之才。所有酷吏都将自己造就成了一个人物;仅此,就不能不承认他们都有不俗甚至非凡的才干。这种才干当然是表现之才,它与其职业及官场行状密不可分;在这种意义上,“才高”与“业精”实际上没有区别,对于这种才的进一步分析不再有意义。用最不堪的话来说,看酷吏才之高下,仅需清点一下他在整人时砍下多少头颅!这样的酷吏之才,当然没有任何正面意义。

至于酷吏的潜在之才,则不必沾染职业的血腥,可以给予某种独立的评价。如果酷吏完全专心于职守,心无旁骛,他的潜在之才就得不到表现机会,后世人就根本不知道他是否有什么潜在之才。就本文谈及的酷吏而言,每人都不无一些潜在之才,有些可谓卓尔不凡。例如,商鞅不乏制定法律与行政管理的天才;张汤的朝堂论政都颇有见地,不乏政务上的决策与管理才能;康生有理论家之名,而在文化、艺术、传统学术等方面,更被人誉为全才。

说酷吏们有潜在之才,意味着在另一种职业选择下,他们很可能表现出这些才能。例如,如果康生不在整人的岗位上,就不再是一个遭万人唾骂的酷吏,很可能成为一个成功的国学家,或者画家、书法家,当然也可能成为一个双手较干净的官员。如果他没有任何潜在之才,那么他就是上天注定的酷吏了,除非他从官场沦落民间。我们今天之所以还多少肯定康生这种人不失为一个能人,就是看重他的潜在之才。如果他没有职业之外的那几下子,无论他整人如何厉害,如何本事冲天,也不应视为能人;他作为能吏的那种能,只是一种工具之能,而不是能人之能,那是没有人文价值的。

就吏德而言,应有职业道德社会道德之分。职业道德既包括忠于由职业决定的服从关系,例如官吏服从上司,朝臣服从君主等等;也包括遵守通行的职业规则,例如刑吏不得逼供致死,法官不得徇私枉法等等。张汤治狱峻刻,有酷吏之名并不冤枉;但似乎并无明显逾越规则之处,因而还不能说他全无职业道德。至于康生,就算不计较他整人的“本分”,也未免做得太过了。在延安将那样多无辜者打成特务、罗织罪名滥捕人犯,这不是任何政府或政党公然认可的,制造这一切的人没有任何职业道德可言。

即使酷吏们严格依法行事,绝无徇私舞弊行为,也只能说他的职业道德并无瑕疵,未必够得上社会道德的标准,后者应当多少满足社会对于有良知者的要求。对于严酷法律规定的刑罚,你就高不就低,并不违背职业道德;但冷酷得不近人情,于社会道德就有亏了。就算循规蹈矩的执法者,面对恶法的受害者的呻吟而毫不动心,其社会道德肯定不够水准。至于连职业道德都不顾的人,当然更谈不上社会道德;例如,你还能说康生算一个有德君子?

如此说来,在道德上不妨将酷吏分为三个等级:上等遵守职业道德与社会道德;中等遵守职业道德,但社会道德欠缺;下等不遵守职业道德。康生及类似于他的人,只能归入下等。

如果一个社会的治人者尽为酷吏,而且其中多数在下等之列,那就不再是个人操守的问题,必定是制度出了毛病。在这种情况下,不致力于改革制度,仅仅呼吁官吏不做酷吏(或不做坏酷吏),已经无济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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