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如初见

in #novel2 months ago

--楔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夏日午后。已经是连续几周的大晴天,太阳将这片中原腹地烘烤成一块均匀铺开的面包,滋滋地蒸腾着热气。阳光直射下来,街上的景物一律失去了颜色,闪闪地泛着白光。四周一样的闷热,自然就没有对流的风,简陋的出租房、烂尾楼也失去了它们往日荫庇的诱惑,反而成了晦暗郁闷的累赘,于是大庆路主干道两侧的树荫下陡然增加了更多纳凉的劳工。他们大都黝黑而精瘦,穿着简陋的汗衫和短裤,顶着糟乱的头发,在做工的间歇中出来休憩。这群“黑人”们横七竖八地在人行道上躺了一片,若不是隔在他们与地面之间的那层竹席,一位异国他乡的来客肯定会把他们当成尚未开化的原始部落,惊愕地叫出声来的。

当然,在这座默默无闻的内陆小城,断不会有许多远道而来的访客。虽然这里是母亲黄河环拥下的中原故土,炎黄子孙的发源地,但是在工业发展经济先行的现代化大潮中它却是受不得丝毫地怜惜和眷顾。中国人向来是务实地向前看的,伟大的引路人已经为他们指出了一个纸醉金迷的远方,为什么要迂腐地守着故纸堆不放呢。这片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俨然已经成了一位年老色衰的老母,那些她含辛茹苦哺育成人的儿女纷纷拂袖而去,留给她一个被糟蹋的破败的空巢。但是又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呢,新中国的四有新人不需要寻根祭祖,不需要依靠祖先崇拜来慰藉心灵,传统与历史对他们来说就像甘蔗渣,食之无味,弃之也毫不可惜的。

好在这位老母亲还有一些陈年的遗产。一支勘探队在她的地底下发现了大面积的油田,一时间众人欢欣鼓舞,竟不料想这老不死的还藏着这等的宝贝。专家,投机商,政客,军人纷纷抱团,想在这块刚刚发现的经济大蛋糕中分一杯羹。

于是,大批的石油工人涌了进来,他们成了这座城市的主人。伟大的****理想再次强调了工人阶级的优越地位,他们从“地主”(这片土地的原始主人)手中以极其廉价的方式征得土地和劳力,盖起了厂房,建起了医院和学校。又到了为伟大祖国发光发热的时候了,工人们以极其悲壮的表情来表示背井离乡的苦楚,又用鄙夷的神情来痛斥脚下蛮荒的土著。

很明显,我们的这些躺在道路上的人儿,可不是崇高的工人阶级,至少在这座城里没有人这样认为。虽然是他们一手把这座城建起,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旁观者和局外人的身份。在这群泥瓦匠、清洁工的辛勤劳作下,这个在农耕社会沉睡千年的古城重新焕发了生机活力,俨然成了一座现代化都市。人们在自我成就自我认同的需求驱使下,油然生出一种市民的自豪感。而领导们为了不辜负这座古城的新貌,也开始积极参与各种城市评选活动,一夜之间“文明城市”“生态宜居”的标语传单漫天飞,却惹得道路清洁的大妈直骂。只是领导的雅兴丝毫未减,接着又是一场场群众运动,行道树一律拦腰截断,到处搭起几人高的遮羞墙,旧房拆掉盖成清一色的火柴盒,就连里面住的人也恨不得用一个模子刻出来。巧的是负责评选的巡视组雅兴更浓,啧啧称赞表示对这场运动的认可。没过几天“全国文明城市”的头衔就印进了政府宣传刊物里去了。当市民们为着这座美丽城市而庆贺,而这座城的建筑者和维护者却被遮羞布盖得严严实实。毕竟这座城并不是为他们而建,城市公民守则也不是为他们编写的。

在大庆路上的某个岔口突然闪出一个推着脚踏车的男子,向这边缓缓的移来,几个醒着的劳工侧目向他望去。这人大概四十岁的年纪,或许刚刚三十岁出头,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瘦削的身体明显夸大了他的年纪。它的皮肤惨白,暴露在阳光下像是一块光滑的反光板,让人诧异是否看到了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头顶阳光照射下来,将眼眶深深陷进阴影里,若不是因为鼻梁还在坚守门庭,这张面孔活像一颗白皑皑的骷髅。他的脚踏车沾满了铁锈和灰尘,映着他那破旧的衣衫,成了和谐的一色。

在这样炎热的午后,所有“有尊严地生活”着的市民都应该在空调房里躺着,而他却还在为生计奔波。所以,我们可以推断他既不是石油工人,也不是专家投机商政客或军人。实际上,他是一个书贩,他的脚踏车拖着的是厚厚的学生资料书,他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大庆路尽头的一所高中。

书贩吃力地推着满载的车子,走在路上感觉软绵绵的,他分不清变软的到底是脚下的柏油马路还是自己的双腿。焦灼的空气和眩晕的街景模糊了他的意识和判断能力。他看到路边人行道上那些几个黝黑的人形,就向他们投以疲惫的目光。那几位醒着的劳工也报以同样疲惫的眼神,并且指向附近的一栋耸着高高吊塔的灰黑的建筑。书贩抬头望去,那座未成形的高楼在阳光下暴晒着,像块儿融化了的巧克力,就连那周围的空气也跟着扭曲摆动起来。他点点头,完成了这段关于彼此职业的无言寒暄。

书贩继续默默往前走,汗珠从身体各处渗出来,将他的衣衫湿透。对面汽车驶过,狭带的风倒使他感到微微的凉意。他终于来到了一座方正的石碑前,石碑旁边横着一排电自动的栅栏门,从那门望过去,一条石灰砌成的道路宽广而平整,几排教学楼掩映在两侧。他看着石碑上赫然写着的“中原市第一高级中学”字样,感到一种威逼的气势,就连那几个行草的书法字似乎也跟着张牙舞爪起来了。

书贩在石碑的阴影下立定,长吁了一口气,他感到内心深处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感到紧张我们也没有什么过分指责的。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的首府来售书,而这所学校又是这个城市里有名的顶尖高中。首府顶尖高中自然要有与之相称的架势,就在刚刚他路过学校附近那几家装修气派的书店的时候,几个在门口揽客的店主已经纷纷向他投**敌视的目光;而现在,在大门右侧那座碉堡般的学校警卫室里,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人也已经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了。

他原本只在旧城区的一座县立高中门口卖书,他在那里有一帮同样做着商贩营生的伙计,也有一群买复习资料借阅书刊杂志的忠实客户。实际上,那里还是他的母校,只不过,他在那里上学那会儿还是座私立教会学校,如今它已经改名换姓,面目全非了。他那时候脑袋灵光,学习又刻苦努力,整个学校都以他为骄傲,若不是因为家庭突遭变故,他不得不放弃学业担起家庭责任,他的生活或许会是另一番景象。由于天然地宅心仁厚,又对自己少年时代生活过的地方有着深厚的情谊,他总是免费地借给学生时兴的书刊杂志看。而他又对书籍有着独到的品味,学生往往受到他本人品行和书籍内容的双重鼓舞,爱戴地尊称他为学长。他对这种精神上的回报也十分满意,毕竟,人生在世,几本书,一群挚友足以。何况自己还充当了一批又一批青春少年的精神引路人呢。

然而生活的压力迫使他思考开辟新的商业领地,虽然在内心深处他厌倦这种为生计奔波的状态,他把这看做一种对生命本性的蹂躏,他甚至向往瓦尔登湖式的生活。但是,他又不得不向现实折服,家庭的重担牢牢地压在他的身上,命运迫使他寻找新的收入来源,就像当初迫使他放弃学业一样。于是,在送走又一批毕业生的这个夏初,他决定拖了书去市中心的学校碰碰运气。

而七月中旬的这个时间,大多数学生都沉浸在暑假的清闲中,学校也显得冷冷清清。但他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在享受假期,有一些学生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始上课了,他们便是高考复读生。

这群学生大都是从全市各个学校汇集来的学习尖子,高考中并没有达到理想的分数,便选择复读,来年再战高考。书贩虽然早已退学多年,但仍对学生时代抱着不变的情结,而这些不向挫折低头的勤奋孩子更让他心生怜惜。他从报纸上看到由于高考政策的地区差异和教育资源的严重不均,这里的孩子要付出几倍于其他地区学生的努力才能得到理想学府的一纸录取通知。这让他更生出了许多敬意。他不禁又回忆起了自己 的中学时代,那还是在新城未建之前,石油工人也没有大批的涌进这座古城。他所在的县立高中还是整座古城最有名的高中,有着比共和国还要久远的历史,这座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文化人大抵都是在那里发迹的。教他书的老师里有着土生土长的老式学究,有着从外地来的知青,也有被流放的右派分子。当地人以这所学校为骄傲,争相传颂那些鲤鱼跃出龙门的励志故事。而我们的这位儒雅的书贩,虽然没能成为古城人教育晚辈的励志教材,却是眼睁睁地看着这所辉煌了几十年的教会学校的没落。

在这所私立学校接受政府“收编”之后,开始接受来自县城财政以及国家财政的资助。然而好景不长,当这座古城四郊被勘探出大量油田后不久,“中原市”便悄然爬上了行政区划的版图。石油的开采带来了大量的经济利益,而受益的可不是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而那些真正分得一杯羹的达官贵人和暴发户,可不愿再与这群乡野樵夫们为伍。新的市级政府机构建立起来,新的住宅小区、商业中心建立起来,新的市属医院、学校建立起来,中产阶级搭上了这趟“新市民”的末班车。

新的市级区划确立下来,这所学校被降格为县级中学。市县关系矛盾重重,而这所县立高中就成了这种内耗的牺牲品。国家财政拨出的教育经费来到市级就被大部截留,市财政更是践行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祖宗训。这所县立高中得到的财政资助骤减,经费日益亏空,众师生纷纷弃暗投明,再也不复往日的光彩。

书贩面前的这所高级中学,理所当然地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它是新市民对于下一代未来的理想托付之地。充足的资金供应给了它优越的教学条件,优越的教学条件吸引了优秀的师生,而优秀的师生更加增大了学校的声望,这所年轻的市属中学已经迈向了蒸蒸日上的良性循环。

想到这些的时候,书贩的心里不免腾起难以抑制的憋屈。他虽然早已过了愤世弃俗的年纪,但不免还是为自己的母校,为自己的同胞,为自己的世界抱不平。是啊,他有充分的理由抱怨这个世界的不公,去诅咒那些伤害过他的可怜虫。庆幸的是,他的际遇并没有毒害他的心灵扭曲他的人性,让他成为一个世俗犬儒的人。“千万不要成为那个你当初所反对的人”他常常在他的那些“学弟”面前讲这句心灵鸡汤。

而现在,站在这所高级中学的门口,让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只蝼蚁。学生已经陆续从散落在各个片区的某间教室出来,三五成群,向着大门口的方向汇聚过来。书贩意识到,在他神游的这段时间里,对面主教楼外墙镶着的那块硕大的时钟,已经悄悄地转了几个圈。

书贩神色慌张地卸下货架,将书本摆放得当,尽管他尽可能使自己表现得正常。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或许门口警卫室会突然走出人来,或许附近书店的营业员会过来跟他放狠话,抑或是,这些谈笑低语从他身旁穿过的学生,会根本对他和他的书不屑一顾。

事实证明他的前两个顾虑其实是毫无道理的,准确的说,他并没有到那个足以让警卫和书店营业员警惕的程度。一个担着货架前来售书的书贩能又兴起多大的风浪呢。“只是我自作多情罢了”书贩自嘲地这么想着。但是那第三个顾虑呢,却像个击败强敌的斗士,稳稳当当地攫住了他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