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放过他!
中国历史上宫廷政变无数,但唯有李世民弑兄废父的“玄武门之变”,才引发千年不绝的关注与争论。即使最厌弃李世民残暴行为的人,大概也不否认,正是李世民创建了史上最辉煌的盛世。那么,一个辉煌功业建树者的不义行为,仅仅是一个稍稍刺眼的污迹,还是一项永远不应被宽恕的罪恶?此问题或许永远都不会有标准答案,但今天仍然有值得关注的价值。人们当然不免看法各异。但如果能够达成如下共识:历史终究不应放过李世民,那么,对于我们的文明,或许就多少能增加一些信心了。
玄武门的故事
大约1400年前,当时京城的街头腥风血雨,一场史上罕见的宫廷内斗大戏在此上演。其结果是一人升上御座,此人的一批至亲骨肉却喋血街头!
这幕大戏的主角,就是史上最具盛名的唐王李世民。
李世民的父亲李渊,本是拥有一定军事实力的太原留守,隋朝皇室的姻亲。他祖上具有北方外族血统,家族颇有尚武传统,而且在北方的各族武装力量中都广有人脉。隋代末年,隋炀帝荒淫无道,倒行逆施,引发大面积的民变,天下大乱,正是各路英雄豪杰爭天下的绝好时机,李渊就是这类豪雄之一。
李渊的几个如狼似虎的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正是李渊阵营的顶梁之柱。每个儿子都是可独当一面的大将,而且各自招纳天下英才,形成了当时最具实力的军事集团。在爭天下的各路英雄好汉中,李渊很快拔得头筹。没几年工夫,他就在长安坐上了龙椅。
李渊坐的这把椅子将由哪个儿子接手,对其儿子及其扈从,不仅是荣辱所系,而且也是性命攸关——那个时代的游戏规则与宫廷现实就是如此。太子李建成当然有先天优势;但他有一个功勋卓著、文韬武略盖世、雄心勃勃的弟弟李世民,情况就复杂了。论“打天下”之功谁居魁首的问题,并不容易说清楚。
我们从史籍上看到的,当然是李世民超越群伦,英武无双!但后来的历史毕竟是李世民的支持者写的,而李建成一系的人则再无机会发声了。不管天道人伦上的是非曲直如何,结果则再无移易:李世民坐了天下,而且由他的子孙延续了帝业。
这只是故事的梗概;故事的细节就有些惨不忍睹了:事变的当日,长安城成了一个大屠场;早有准备的李世民部下,就在途经玄武门的路上,箭不虚发地射杀了李建成、李元吉兄弟。此后太子府上发生的事情,就是人们熟知的那种故事,甚至不必李世民亲自去操心了。此次事变丧生者几何,史书上只能有粗略记载,少有人去关心细节。
比较令后人感兴趣的是,老父李渊的态度如何?李渊的最大利益当然是帝业稳固、内部和顺。他不太可能偏爱李世民;否则,后来李世民也不至于“相逼何急”。但一旦李世民已将脏活干完,李渊是否情愿接受现实的问题,就不太好定论。至少,李世民对此不会有完全的把握,因而才有了关键性的下一步:迫使老父退位,将皇权直接交给李世民。这种结局,对于李氏的帝业或许是最好的,但李世民就多了一个恶名:不仅弑兄,而且废父!
伟业如许!
如果李世民只是个平庸之主,在无数宫廷喋血的故事中,玄武门的故事就没有什么很特别的,甚至会渐渐被人们忘记。事情的戏剧性在于,李世民恰恰是中国历史上最显赫的皇帝,他就是在后世几乎妇幼皆知的唐太宗!今天,“唐太宗”三字几乎已经成了圣帝贤君的代名词,你叫文人们如何去书写历史!
在爱挑剔的学者看来,唐太宗的功业当然不无可议之处;但在大众眼中,这件事似乎少有争论。写史者当然不必取法大众,但流行看法肯定决定于大众。那么,在大众眼中, 唐太宗有哪些不朽功绩呢?
谈及这一点时,首先别忘了,今天正是一个崛起大国追求强国伟业的时候!实际上,无论古今,朝野的第一关切就是强盛!而这意味着,国家应当成为让普天之下瑟瑟发抖的威武之邦。如果天朝从来如此,那也平常,不会有人去刻意追求。恰恰是因为,“威震四方”这种事,从来都是百年一遇甚至千年一遇;唯有这样的功业才有千古传颂的价值。唐太宗所成就的,正是这样一种功业,你叫华夏人怎能不心潮澎湃、世代难忘?
唐代人倒是一点也没有吹牛,他们的军队是到了西伯利亚、中亚草原、朝鲜半岛……。至于这种事今天说起来会得罪什么人,古人哪会去操这份心?唐太宗一心想的就是开疆辟土;他争来的那份产业超过了所有帝王。尽管他的不屑子孙并未长久守住这份产业,但他总算让中国人的荣誉感、自豪感一度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只是,这种满足感今天还有吗?这就得去与北极熊商量商量了;唐太宗呕心沥血争回来的那些土地,后来多半到了北极熊手中!
国家当然不仅仅是武功而已,还需要文治。就论文治,唐太宗也没有什么输于其他帝王的。在他的诸多文治业绩中,我只想挑出一件:在文明、开放、安全、国际化等方面,当时的首都长安都居史上第一位,就是今天都不能企及!当时大量的外国移民——主要是中亚白人——居住首都,经营商业,平常大跳域外的“胡旋舞”,与汉人谈婚论嫁……,这些可能出现在今日之首都吗?唐代人的“文化自信”就是如此,今日的当家人能服吗?
值几个指头?
正因为建树了如此绝世之功,唐太宗才在毛诗中占了一席之地:唐宗宋祖……。尽管如此,他仍然无法抹去自己历史上的污迹;更要命的是,他根本无权修改涉及他的“档案”!唐太宗在某个兴致颇佳的时候,信步闲游至修史文人的“工作室”,不禁突发奇想:你们在如何写我?拿来瞧瞧!没想到木头脑袋的文人竟然断然拒绝!君主无权干预国史编纂——这个起于上古的传统已经保持两千年了,还没有帝王破过例,就是功高盖世的唐太宗也无可奈何。
这样一来,唐太宗就只有眼巴巴地望着,玄武门的事被记录在案了。当然,我也没有足够的信心担保:那段历史就真的如此,官方记录就真正绝对未经任何篡改。但这些都永远无人知晓了。
既然这些今天已难确知,那么就只能认可迄今流传下来的史实,认可官史所描述的那个玄武门,在这个基础上来评议历史。
因此,今天展示在史家与公众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唐太宗:他在任上建树了“伟业”,或许是古往今来都无与伦比的伟业;但也有错误,这就是用“武斗”解决了他与兄弟之间的皇位之争,在未经合法审判的情况下处决了政敌,而且还株连家人,滥杀无辜。
此处,就恰好用得着伟人发明的中国式思维了:唐太宗的功罪比例该如何分配?最经典的说法就是:各占几个指头?中国式的数指头不仅有久远传统——肯定始于洪荒年代,无论妇幼,无人不会,并不需要受过什么教育。也不妨指出,“数指头”是完全可计量的、数字化的,而这就有了几分现代意味!其他方法岂能一比?
然而,犯难的只是,我真的不知道如何确定:玄武门那件事该占几个指头?我想,这一定是所有学问中最深奥的学问!无奈之下,就不再去动脑筋了,抄现有的先例最省事:算一个指头不就得了!“一个指头”正是现代领袖的习惯。况且,这样也比较厚道:这使唐太宗在地下多少有些安慰。至于对李建民是否厚道,就顾不得了。
不过时的绝对性
但如此处理古代遗案,还是不能使所有人满意。唐太宗的“铁粉”肯定不会满意。人家毕竟是开国领袖啊,对开国领袖岂能如此苛刻?岂不很有一点“历史虚无主义”的意味吗?应当修改!最好是一笔抹去,干脆不提;或者,至少得用更和缓的说法,例如,说“唐太宗在处理玄武门事件上的艰难探索,不无可改进之处”,这样岂不更好?如果这样,有关各方就都能接受,而且唐太宗的形象也保住了。
真的,这不是绝顶聪明的主意吗?
但这是行不通的!已经21世纪了,新世纪的所有坏处中最坏的一件事就是:出现了一批坚决不能变通的人——他们抱定某些宗旨,将其宣布为全人类的行为准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放弃或者降格!他们认定一个地道的文明不能离开这些东西,因此这些与文明本身具有同等的重要性;甚至可以说,这些就应当构成今天的文明!他们称这些为文明价值,或者如今天更通行的,称为普世价值。
然而,普世价值这种现代玩意,能管得着一件古代遗案吗?在唐太宗时代,何来普世价值?但坚守普世价值的人却不这样看。他们认为,评论古人古事,就是一种十足的现代行为,不应当离开现代的标准。他们引用今天几乎成为全球共识的一句话:
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语)
唯有这样,当代人才能从历史中学到应有的东西。
普世价值最看重的不是别的,恰恰是人的生命!剥夺人的生命,是所有事情中最重要的事情,不能以任何理由去淡化这件事。没有人主张,今天应重新审理玄武门一案,以确定唐太宗的法律责任;当事双方都无可逆转地进入了历史。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件事的人还活着呢,他们抱什么看法将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今天及未来人们的行为。如果今天社会的主流看法认定杀死李建成是一种罪恶,那么今天的人在类似的情况下就得三思而行。
如此看来,像非法杀人这样的事,就是一种“绝对的恶”,这一判定并不随时间环境等等的变化而改变,应当永远受到谴责!在这个意义上,有些罪行就是具有绝对性,不是什么能被时光洗涤掉的东西。在今天,强调这一点绝不是什么书斋闲谈,而具有极大的现实意义。重新估定并强调这一类的价值,对于弘扬社会正义、贬抑与防范罪恶,将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
杜绝非法伤害生命,就是一种绝对性,它永远不会过时!
鉴此,如果还有谁在你面前侃侃而谈:无非就是宰了几个政治对手,任何时代都有的,没什么了不起!那么,你不妨告诉他:说不定哪一天你也会无端被人割头,那也无足轻重吗?
目的手段之间
李世民以及干了同样事情的人,所得到的最经常、似乎也最有力的辩护是:人家在干伟业呢!为了实现一个光辉灿烂的伟大目标,让别人付出一点代价算什么?
这种理由曾被认为天经地义、无可反驳。但今天人们已经不这样看了,除了那些完全不看世道变化的愚顽之徒以外,我相信不太可能有人公然再拿出来。对于上述辩护,至少可以作出如下三重反驳:
A 你所标榜的目标之伟大光荣正确,是公认的吗?是否得到公正客观的评价?是否通过了事前的论证?是否经得起事后的检验?如果仅仅是自我标榜,抛到一边去!我们所经历的历史,即使就是刚刚过去的现代史,那些标榜为伟业、实则是巨大灾难的事情还少了!如果你今后再听到这种吹嘘,不妨大声告诉他:你是骗子!
B 即使你真正在干一件伟业,无论是救人于水火、剪灭匪徒于战场、建伟大国家于大地、献给万众以天堂……,无论你说出多少最辉煌的善举,如果在未征得同意的情况下将一大批牺牲者推上祭坛,还说这是值得的代价,那么,任何人都有权利正告你:你自己去干你的伟业吧,你没有权利驱使别人充当祭品!
C 就算是你所标榜的伟业,仅仅需要别人为你付出辛劳与汗水,即使不再需要生命的牺牲——在今天这种文明的世纪这已是一种常态——也应当让人们出于自愿来为你付出。你既没有权利役使他人,更没有权利牺牲他人!
总之,无论你是何方神圣,无论你是什么“给人类造福”的救世主,都没有权利要求他人做你的手段——物可以作为你的手段,人却绝对不行!
今天,无论是李世民本人还是他的忠实追随者,都不可能为玄武门血案作什么辩护了。但我还是要“喋喋不休”:别放过他!这不是与一个1400年前的古人过不去——我根本无意纠缠他,他甚至是我颇为喜欢的历史人物。我根本不是放不过他,而仅仅是敦请世人:一定要为今天及未来的人多少积一点德,一起创设一种文明,在这种文明下,不会有任何人以堂皇的借口索人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