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与分的迷雾

今天的欧洲四分五裂吗？但它拥有大体上统一的经济模式、政治制度、司法传统、宗教文化；今天的美利坚统一吗？但它作为一个典型的联邦制国家，各州有其根深蒂固的独立传统，有各自的财政预算、经济政策与法律制度。在一定意义上，欧洲与美国都是统一的，但又呈现出高度的分治。“统”与“分”既显得判然有别，似乎又浑然交织，不免让人陷入迷雾。

先王的大一统

看过《三国演义》的人，即使将整本书都忘了，想必至少还记得其中的开头语：“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话当然没错。但毕竟合多分少，以致今天中国人最看重的历史遗产，就是大一统的文明古国。在国人心中，今天几乎居世界第二的版图，似乎五千年之前就被划定了，且被一些神一般的帝王统一治理着。生活在大一统国度中的子民，那种莫名的幸福，那些在列国交错的土地上生活的居民，岂有体验的机会？

正如自古以来就拥有这片神奇土地一样，我们自古以来就是神州一统！这一观念已深入每个中国人的意识，只有那些有索古癖的学者才心存疑虑。

真的，中国的统一要上溯到烟远朦胧的远古时代吗？我们的文明史是否起于某个王朝，今天未必能被确证；但大体明朗的文明史，肯定是与王朝俱来的。

今天有清晰的文字记载的商周两代，世系完整，疆土分明，岂不都是地道的王朝？可惜的是，它们似乎不够古老，就是商朝“开国”至今也不过3600年，离那个今日爱国者断断不肯放弃的“五千年”还远着呢。幸而，没有文字证据的年代，可用口头传说来追忆。《史记》不是分明记着自黄帝起的世系表吗？但太史公不得不承认：“余读谍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牒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可见他自己也未必尽信。司马光编《通鉴》，就干脆截去了上古史，只是从周威烈王起笔。1920年代胡适在北大讲授古史时，完全略去缺少实证的上古传说。

这样一来，“五千年”的大一统似乎真成了问题。

或许，不妨认可据传说形成的自黄帝开始的上古史。即便如此，仍然遗留两个问题。

其一是，即使尽信远古传说，仍然不足以凑足五千年。据说黄帝的生平是从公元前2717年到前2599年。黄帝难以置信的长寿且不说，这也只能将大一统帝国的历史上推至4700年之前。

其二是，就算实有黄帝其人，而且他及其继任的先王确实掌控着某个中央政府，能断定这个政府的统治，真的及于今日中国的版图之内吗？或者，至少及于历代中国的核心区域之内吗？这就口说无凭，需要实证了。例如，你能证明，四千年前的某个中央政府——它显然只能在黄河流域——真正管辖着太湖流域的良渚古国、或者成都附近的三星堆古国吗？在古代的技术条件与人口水平下，这都是极不可想象的。如果除了黄河流域的某个小小的远古文明中心之外，其他大部分地区只是一些林立的小邦或者部落，互不相属，更不隶属于某个定于一尊的帝王，那么，想象中的大一统帝国就是子虚乌有了。

后一个问题才是真正的要害所在，它或许强使我们将大一统的起始时间大大推后，至少推到大约三千年前周王朝肇建的年代。“大一统”一词最早见于《春秋公羊传》。与“五千年”相比，这样固然足足少了两千年，但三千年也不错啊，这已长于大多数现代国家的文明史。况且，就说三千年也未必很踏实：能肯定周天子确实管辖着今日之两广、云贵、四川一带吗？

原子化社会

就算自远古起，我们就已江山一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我们早有了足以傲人的统一，那种统一足以令人羡慕吗？

回答似乎是完全肯定的：统一王朝统治下的中国，统一了制度文化的几乎所有方面。

统一的版图：无论在分封制下还是在郡县制下，中央政府都掌控着全国的地理区划，维护着大致稳定的国家边界。

统一的行政管理。自秦始皇起，统一年代的中国，都是在一个政令统一的官僚系统的管理之下，其管理秩序与管理效率，在世界历史上都是无与伦比的。

统一的军务。这对于王朝统治者来说，无疑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一旦这种统一瓦解——藩镇割据的晚唐就是如此——王朝的有效统治也就终结，随之而来的多半是军阀混战的乱世。

统一的货币。无论官营铸钱还是发行纸币，中央政府都提供统一的货币。不过，在王朝时代，也未必严格地实行货币的统一；地方乃至私人经营铸钱业的事情，并非总被真正禁绝。

统一的文字、统一的度量衡等等，早在秦始皇就实现了。统一的历法甚至起于更早的年代。大体统一的服饰，则是统一民族形成的主要标识之一。

凡此种种，构成这个大一统国家的基本要素，也成为我们赖以自豪的主要内涵。就统一而言，仿佛这些已经足矣。现代出现的稍稍不同的声音，主要是抱怨“统得太多”了，我们是否能满足于一种不那么严格的统一呢？似乎没有相反的声音：统一还不够啊。真的，能够质疑统一的完美无缺吗？至于几个岛屿尚待回归，那是另一个问题。

我要说的恰恰是：我们的统一，直到近代都有致命缺陷！

不妨看一个怪异比拟。如所周知，石墨与金刚石都主要由碳元素构成，两者的性质简直不可相提并论：石墨之软与金刚石之硬，恰恰是两个极端。区别何以如此之大呢？就是因为两者的原子处于完全不同的组织状态。

中国社会的每个成员，近似于一个原子。然而原子之间却缺少有机联系，处于几乎各行其是的分散状态。具有这种结构的社会，称为“原子化社会”。能够将分散的“原子”连结起来，造成一个有机状态的、有生命力的社会的，是某种社会纽带；最有效的社会纽带，应当是某种经济关系，尤其是商业往来——对此，马克思主义者尤其不可能反对。极端排斥商业，或许恰恰是中国社会高度原子化的主因。我们不乏其他一些社会纽带，例如宗族联系；但这种纽带无助于形成经济活力。

正是社会的原子化状态，消解了一个大一统帝国本来应有的强大活力，使这个东方巨人远远没有发挥出它所固有的潜能，在一些关键的历史时刻，败于一些似乎微不足道的后起民族。偌大一个民族，被蒙古人、满清人、日本人征服，就是这样的耻辱记录。

一个原子化社会的典型状态，恰如孙中山所言，就是一盘散沙！只要我们依然处于这种状态，我们所标榜的统一，就是低质量的，甚至是虚假的！

秦始皇将整个国家严密管控起来，上下结为一体，不就结束了社会的原子化状态吗？非也！秦始皇的严厉统治，唯有使个人之间更加互相隔离，原子化状态更达于极端。

强势管治表面上建造了一个统一国家，但强加于人民的不是一种有机的统一；唯有出于人民自由选择的人际联系，才是一种有机的社会纽带。有机的统一的形成需要某种持久的发育，而秦始皇的一统恰恰阻断了这一发育过程！那么，秦始皇的大一统，究竟是功乎，还是罪乎？

分裂的古希腊

那么“非原子化”对于有机的统一是必要的吗？恰好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可用来说明问题：此处要说的是彪炳世界史的古希腊。

今天虽然不再流行“言必称希腊”了，但也没有人敢于否定古希腊的辉煌，知名的文明古国之一嘛。“文明古国”其实并不恰当：

古希腊根本就不是一个国家，它只不过是一个地区！

就如同，在1870年之前，“德国”根本就不是一个国家，不过是一个地区一样。这意味着，古希腊根本就没有统一过；后来统一了希腊地区的马其顿人，当初恰恰被排除在希腊之外。尽管如此，未达统一之境，丝毫也不减损古希腊的辉煌。

简单说来，古希腊社会就是小国林立，合纵连横，好戏连台。这种分裂状态，似乎是地道的乱世，却不是我们习惯印象中的“五胡十六国”。最主要的区别是：希腊地区面向地中海，岛屿众多，商业发达，小邦之间，商业联系频繁，互相依存度高，因而结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在这个意义上，与古代中国相反，古希腊是“名分裂而实统一”；称其为文明古“国”，并非完全名不符实。只有明白了这一层，才能理解，古希腊这样一个似乎四分五裂的狭小地区，何以如此繁荣发达、威力强大，一度成为当时的世界霸主。

说古希腊“实统一”，这一点也不夸张，有确凿的事实为证。首先，如许多现代国家集团一样，古希腊拥有统一的市场，这是头等重要的事情。古希腊各邦之所以离不开这个市场，首先是因为，他们离开了贸易就无法生存。这与古代中国人显然完全是另一种活法。其次，古希腊地区拥有统一的文化，包括大体统一的语言、文字、风尚、宗教神学、思想观念、文学艺术；这些都是一个统一民族的标志，而统一的希腊民族就形成于那个时期。此外，他们还有共同的外敌，那就是多次入侵的波斯帝国；就是在对抗波斯、大胜波斯的过程中，希腊人形成并强化了自己的民族意识、民族纽带与民族活力。有了这一切之后，还说不存在统一的希腊，就显得太不通变了。

如果承认未统的古希腊实为统一，那么就得承认有两种意义的统一：权力的统一与原则的统一，后者实际上就是制度、文化等等的一体化。究竟哪种统一更好，帝王与理想主义者恐怕难有共识。

###统与分的世界
不妨再回到先人的智慧：“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过，今人总该增长一些见识，对于天下分合应有更深入的理解。那么，今天的世界是趋向于统还是趋向于分呢？

罗贯中的分合之论，如同几乎所有古今文人一样，名为谈天下，实不过论及中国一国而已。站在现代的角度，我们自然要有更广的视野。统与分的论题，涉及不同层次的许多对象，至少应当包括国家、地区、世界、政治、经济、文化、宗教等等。

人们的关注无疑首先是国家的统分。依据罗贯中的逻辑，国界并无永恒意义；但身为一国之民，竭力去维护国家统一，为守卫疆界，甚至不惜血洒边关，乃是近于天然的义务。在这一点上，古今中外实质上并无不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本来已高度融合的欧洲人，各为其国，兵戎相见，即使第二国际思想家所提倡的那样强大的意识形态武器，也不足以冲破民族国家的藩篱，将社会民主党人从战场上召唤回来，考茨基们能不徒呼奈何？有几人能学列宁，“变国际战争为国内战争”？谁知道终究是德国马克打动了列宁？

正是近年，仿佛全世界都在验证罗贯中“合久必分”的预言：苏格兰坚持要脱离英国；加泰罗尼亚执意要脱离西班牙；土耳其库尔德人则一直在闹独立……。分离主义自然各有理由，围绕分离运动的国际博弈也错综复杂，但主流的声音几无例外地支持统一。无论你如何尊重苏格兰人的意愿，在法理上你能支持苏格兰独立吗？

统一的潮流，并未止步于一国之统一，而进展到了特定地区的统一，例如欧洲的统一、阿拉伯世界的统一、南美所谓“玻利瓦尔联盟”的统一等等。站在历史的横断面来看，这类统一的呼喊并不现实，颇近疯狂；但从历史的纵深看来，这类统一岂全为空想？随着统一因素的不断积累，谁能断言，肯定就没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今天，呼声最高的当然是不断长大的欧盟，一个“欧洲合众国”似乎呼之欲出。但一旦英国这样举足轻重的国家退出，还能信心满满地谈论“欧洲统一”吗？

如果连“欧洲统一”这样的问题都难提上日程，谈什么“世界大同”，简直就匪夷所思了。但少数理想主义者热望、呼唤且推动全球统一的努力，却一刻也没有停息。当然，没人指望他们会很快成功，但也并非毫无成就。至少，今天全球化的呼声震天动地，就已经是不小的成就。无论实际上的“全球统一”如何未现端倪，“地球村”的观念毕竟已深入人心了。

曾经有一些可怜的中国草民，去联合国申诉自己的冤屈，他们大概真的相信有了一个世界政府！至少在可见的未来，“世界政府”这种事，将不会成为现实。但某个方面的世界组织，却并非不可想象，而且已部分成为现实，诸如“世界货币基金组织”、“世界卫生组织”等等就属此类。对它们的作用或许褒贬不一，但谁能说，不正是这类组织，最终将成长为一个世界政府呢？

所有这一切，都显示出“统”是一种强劲的世界潮流。

但也有一种强劲的“分”的潮流，只不过它潜藏于地下，不引人注意罢了。这个潮流的口号是：将办公室搬到家里去！有越来越多的人，就在家里开发软件、设计产品、提出咨询、作出诊断……。这些人又成了自行其是的独立原子，正是他们似乎在拆解那些巨型公司。

这就是你今天看到的世界：许多人狂奔于统，也有不少人致力于分，真正的世界未来却依然在朦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