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谁结群?steemCreated with Sketch.

in #cn-history21 hours ago

大多数现代国家的宪法,都清晰地肯定民众的自由结社权。一个看来合理的推理是:世界各国应当有不容干涉的自由结群权。1949年,中国领导人选择一边倒,与苏联结成“哥俩好”;1960年,“哥俩”义尽缘绝,反目成仇,世界各国不免惊异,但并不干预,因为这是当事者的自由。那么,“自由结群”就如“自由结社”一样,其逻辑是不容置疑的吗?如果你完全认定这种逻辑,那么很可能让国家陷入灭顶之灾——今天的乌克兰就是现成的例子,它因不识相而固执地希望加入北约,尽管没有成为事实,已被俄罗斯重拳敲打,差点亡国灭种了!凡指望依自己意愿与他国结群的国家,该记住2022年2月24日这个日子,正是在这一天,普大帝的十万大军挺进乌克兰。凡与乌克兰持有类似愿望的国家,岂能不三思而行,岂敢承受乌克兰已受到的那种雷霆万钧之击!那么,国家间自由结群的逻辑,是否真是一种罪不容赦的谬误呢?

乌克兰何罪?

听说过“狼与羊的故事”的人都知道,狼要致羊以罪,总要举出点或真或假的事实,例如“你弄脏了我的水”之类。在闻知普京进军乌克兰之后,我就竖耳细听,等着普京说出一点像样的理由出来,例如“乌克兰在俄乌边境挑事”、“乌军非法越过边界”之类。

结果完全令人失望,我等来的不是某个事实,而是一个愿望——乌克兰想加入北约的愿望!我不禁深感自己太高估普京的智商了,他怎么连那只狼的智商都跟不上,真的不懂得:至多可以惩罚事实,却不能惩罚愿望!据说普京毕业于大学法律系,他在大学念的那些法律著作真是白读了。惩罚“加入北约的愿望”,显然是说不通的,这算犯了哪一条,该由数十万大军来执行惩罚?

后来,我才渐渐想明白,怪普京没有想好入侵乌克兰的理由,实在是我自己的天真。在乌克兰干的这种事,普京自己以及他的前任、前任的前任……,还干少了?2008年入侵格鲁吉亚,1979年入侵阿富汗,1969年入侵中国乌苏里江,同年入侵新疆塔城地区,1968年入侵捷克,1956年入侵匈牙利,1944年入侵中国的唐努乌梁海,1939年入侵芬兰,1929年入侵中国东北,1854年入侵中国外兴安岭,17世纪中期入侵黑龙江流域……,在所有这些入侵中,俄罗斯都提出了可信的理由吗?这头北极熊有依据正当理由行事的习惯吗?普京不过是继承其先祖的传统罢了,哪里是他笨了!

也不宜说太远的事,还是回到“想入北约”这一问题上来。

北约何辜?

既然俄罗斯认为,乌克兰力图加入北约罪不容赦,那么,北约必定是一个罪恶累累的组织了。这就不能不查查历史。

北约就是“北大西洋条约组织”,它是欧美国家在二战后的冷战初期建立的一个国家组织,以抗衡苏联集团的“华约”为宗旨。北约之正当与否,恰如华约之合法与否,此处不去评论。我只知道,北约没有任何入侵他国的历史记录,倒是华约有明明白白的记录:1956年入侵匈牙利,1968年入侵捷克斯洛伐克……。

我向来认为,国家间的军事组织存在,都不是什么好事,是一种过时的历史存在,不妨说就是一种时代错误。但在当下的人类文明水平,似乎还没有达到那种完全消除军事同盟的高度。一个完全防御性的军事同盟的存在,或许还是利多弊少。今天的北约,或许就正是这样一个防御性的军事组织。北约无疑最终将被解散,人类有充分理由期待这一天。但如果北约明天就解散,恐怕并非人类之福。至少,那样将有一系列小国——其中就包括立陶宛、爱沙尼亚、拉脱维亚、芬兰、挪威、丹麦等等——立即就将夜不安寝!何以见得?乌克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任何持正常思维的欧洲人都不会怀疑,如果乌克兰已在北约中,那么,就不会有2022年2月24 日!

有那样多的国家,主要是毗邻俄罗斯而自身又欠缺防御能力的国家,那样争先恐后地、急不可待地申请加入北约,究竟何苦来着?进入北约可不是吃白饭,那是要花钱的,恐怕还不是太小的数字。他们真是因为进不了这个群而闲极无聊,幻想着入群去玩玩游戏?

俄罗斯的精英们,并不缺少高智商与高水平文化素养,从来都以回归欧洲大家庭为荣。但是就不想想:你的邻国为什么都想离你而去,他们担心什么?你还没有看清楚,大家不都是防着你吗?被那样多国家防着,究竟是一种什么国家荣光?那个与美国毗邻而居的墨西哥,与美国吵架的事也没少过,他每天都提心吊胆地防着美国入侵吗?美国人——不幸川普是唯一例外——可曾想吞并加拿大?美加之间完全不设防!美国人就是白白地浪费掉这些唾手可得的扩张机会,俄罗斯精英该鄙视美国人的无能,还是该学习美国人的理智大度呢?

俄罗斯的弱小邻国抢着加入北约这件事,究竟是俄罗斯的问题,还是其邻国的问题,在今天的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国家看不明白。但即使看明白了,恐怕也没有多少国家敢说出来!一个国家混到这种地步,使得他国连一点真实感受都不敢说出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荣耀?只有如此才算“战斗民族”吗?

在今天的世界上,不幸仍然存在一些依靠俄罗斯施舍而存在的国家,其中包括朝鲜、古巴、白俄罗斯、委内瑞拉等等。但我敢说,凡是能够独立生存的国家,没有一个心甘情愿与俄罗斯结群!一个有俄罗斯那种信用记录的国家,最好的选择就是不结群!这种国家根本找不到愿意与之结群的伙伴——除非是迫于生计的无奈——在当今世界已经成为一种大众常识。这种常识,普京不会不知道,只是没好意思承认罢了。

选择了俄罗斯

记得在近年的一个国际新闻视频中,我亲眼看到,普京当着另一个大国元首狂笑,一边说着“孤独的战狼”。我不知所指何人。但我当时就想:如果普京还不失自知之明,就应当承认,自己正是那种“孤独的战狼”。

但我很快发现,自己的判断并不正确:普京才不孤独!终于有坚挺俄罗斯的朋友前来结群了,这就是中国!

中国与俄罗斯结群,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情,甚至也不是1950年后的事情。国民党时代,中苏两国当然有不同的意识形态,但迫于防御形势,双方都有结群的需要与愿望,且事实上也实现了某种程度的结群。今天的年轻人似乎已难以想象,在蒋介石与苏联政府之间,就曾有一个“中苏友好条约”(签订于1945年8月14日);它并非徒具形式,实际上于双方都是有用的。在抗日年代,苏联出于自己的利益,将对华军事援助的大部分给了重庆,而不是给了延安。斯大林并不笨,他心中十分清楚,给蒋介石的武器能让中国更有效地拖住日本,让苏联在苏德战场没有后顾之忧;而延安却做不到这一点。

对于国民党政府来说,苏联当然并非唯一的结群对象;为抗日的需要,它同时需要苏美两国的援助。但毫无疑问,在两者之间它首先选择美国而不是俄罗斯,这既有意识形态的考虑,或许更有援助强度这种绝对重要的因素。当时的第一强国美国,给予中国的援助,是苏联根本无法相比的。

从延安方面看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无论是“打天下”还是(1949年之后的)“坐天下”,延安都需要外部援助,从美国得到这种援助并不现实;而从意识形态上考虑,更只能完全仰赖苏联。这就是1950年后对苏联“一边倒”政策的现实背景。

在当时的情况下,北京的领袖们确实别无选择,只能投入北极熊的怀抱。但直接说“一边倒”,就不免太“吃相难看”了,而这正是伟大领袖的一贯风格。这颇不合文明时代的外交常规,而且完全堵死了其他的选择之路,为十年之后的分裂作了很坏的铺垫。

现在回顾起来,越来越清楚:中国绵延百年的深重灾难,恰恰应当归结于与俄罗斯的不幸结群。此中的道理并不简单,不是此处所能完全说清楚的。这里只想指出最主要的两点:
A 一边倒向俄罗斯,决定了中国的发展方向,这一方向恰恰有悖于世界文明的主流。
B 一边倒向俄罗斯,让中国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广结善缘的机会,尤其带来了与整个文明世界的长期隔离。

如上两方面的后果,让理智的中国人至今都感到切肤之痛;而且在这一选择的后果中经历愈久,回归常轨的难度就愈大,最终将连后悔的机会都不再有。

如此教训,应当使后人警醒:选择“和谁结群”,能不慎乎?

价值观的选择

回顾近代中国的“百年结群史”,抚今追昔,不免感慨系之。我们能有一些什么教训呢?如果有什么教训,它肯定既涉及结群的原则,也涉及结群的现实;其中首先值得关注的是原则。

大体上,选择结群对象有两个原则:价值原则与利益原则。前者意味着,优先考虑具有同样价值观的国家作为结群对象;后者意味着,优先考虑在利益上具有最大相关性的国家作为结群对象。所涉利益并不单纯,涉及经济利益、防卫利益、外交利益等等。上述两个原则都不可忽略,在不同情况下的关注重点也有所不同。但我主要关注根本的倾向,在这一点上不妨直说:

在决定结群对象时主要应当依据价值原则!

我之所以坚持这种意见,主要理由有两个:

A 价值观的一致或相近,最能保证国家群内部的协合一致,而正是这种协合是有效合作的基础,也是群体活力的源泉。
B 价值观具有充分的刚性,是相对稳定、不易变化的东西;而利益往往变化不定,具有明显的暂时性,不能成为稳定的选择原则。

最好是看看具体例子,就以当下受到广泛关注的“北约群”与“中俄群”为例来作说明。

首先看合作效果。北约历70年而不散,其内部凝聚力、生命力不容小嘘。北约的最大优势是,其运行依据稳定的规则,而这有赖于北约国家的高度法治水平。不能说在北约内部完全没有摩擦,但不致发展到分裂的地步。另一方面,70年来中俄却分分合合,从来就没有形成一种稳定牢固的合作关系;目下看来似乎配合默契,而事实上潜伏着不可克服的不稳定因素,前景并不乐观。

其次看价值观。北约国家大体上拥有共同的价值观,即今天欧美国家都遵循的普世价值。价值信仰上的一致性,正是北约的主要“压舱石”,是其成功的首要保证。70年来北约经受了世界的惊涛骇浪依然稳定如故,其力量源泉只能是其共同的价值取向。另一方面,自从1991年剧变之后,中俄之间的共同意识形态不复存在。如果说双方在价值观上还有某种共同语言,那么只剩下对权力的无限制追求与迷恋,这种价值观恰恰不是带来稳定的健康因素。中俄关系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价值观上的深刻矛盾,严重影响到长期的稳定合作。

再看利益诉求。北约国家在防务上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不存在任何根本的利益冲突。而这恰恰有赖于各北约国家的高水平的法治。当然,个别国家——例如土耳其——的法治远非完善;但这些国家并非主要成员,其影响力有限,不足以从根本上影响北约内部在利益上的充分整合。

北约国家大体上健康的合作,是中俄之间不存在的。某种程度的利益合作仅具有暂时性,对于其长期的稳定合作,我完全不抱希望。在1991年之后,中俄在交往中就几乎不再谈什么价值观了。双方的朝野都小心回避敏感的意识形态问题,普京尤其绝不提涉及主义、党、苏维埃历史之类的问题,在这些问题上双方显然不可能有共同语言。这些事实表明,中俄结群的基础是利益原则,而非价值原则。正因为如此,其结群效果与北约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中俄关系之明天

以上分析已经证明了:在“和谁结群”的问题上,价值原则胜于利益原则。我承认,在将上述结论用于实际事例时,其切合的程度并非总是明显的;只有较长时间的观察,才足以完全确信无疑。中俄关系的例子就属这种情况。

对中俄关系,我要作一番更悲观的预测。国家关系是大事,未可轻言,希望你不致被我的“乌鸦嘴”吓坏。

表面看来,今天的中俄关系似乎还不错。但我敢断言,这充其量只是一种权宜之计,根本没有一直维持下去的可能。我的预测是:不出5年,“哥俩好”就将面临散伙!那时,或许俄罗斯不再是普京当家。但不管其当家人是谁,俄罗斯都绝不会甘愿做中国的小兄弟,这既不合于俄罗斯的现实利益,也不合于俄罗斯顽固的大斯拉夫主义传统。俄罗斯最终将有些勉强地回归欧洲、回归西方;它的文化、宗教信仰、高度自负的民族心理,都决定了它不可能留在东方阵营内。与亚洲人相处,既会使俄罗斯人高度不适,也会使极度自负的俄罗斯人感到自己的潜能深受压抑。他们更不能忍受这样的现实:压抑他们的竟然是从来被他们蔑视的亚洲小子!无论俄罗斯人之内心高尚还是卑劣,一旦机会来临,他们都会全力报复这些亚洲人;不是因为亚洲人在俄罗斯遭厄运之际乘人之危,不是因为亚洲人曾经虐待他们——在这些方面,亚洲人至少比俄罗斯人更厚道、更无辜——而是因为亚洲人竟然使俄罗斯相形见绌!而在从来都自负至极、妄自尊大的俄罗斯人看来,让他们相形见绌,就是绝不可饶恕的罪行!

如果你认知这一点,还会为与“战斗民族”的幸运结群而沾沾自喜、欣慰莫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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