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第一章

mumingduozi (51)in #cn • 9 years ago

成都。十二月份。并无文学上的潮湿，仅是小家子气地给一点雾气，显得浮躁的大街稍微文静些。地铁口人流依旧攒动，他打了个冷颤，手揣着包，向着地下走去。春熙路，连男厕所都站满了人。胖子，瘦子，胖瘦难分者，叽叽喳喳。他压了压帽沿，厌烦地撇过头，却发现另一边也都是人头，他只好抬头看着液晶显示器。不得不说，人多是适于他的工作的，但这不代表他喜欢人多，“热闹”，狗屎。群鸦共鸣比这差不了多少。他想要买车票，却不得不排在最后，等着前面的人慢悠悠的买好票，再悠悠的把找零收进包，缓缓移步。无论未来如何，发展出怎样高效率的科技，人类最终还是会败在自己那愚蠢而敏感的脑子上，就像最前面这个女人一样，选好了票，却塞不进钱，急得跳脚。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冲向地铁口，抽支烟，可现在又是工作时间，并不允许他这样做。fuck it.

总算买好了票，头也不回的向进站口走去。不出所料，地上，地下，地下的地下，全是一样。拥挤，拥挤，人人人人。他摸着他下巴上的胡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要是国内放开枪支管制，那他一定买一把突突，对着这地铁站里的人一阵乱扫。每天。他不得不感叹政府的明智。运气还行，列车马上就来了。此时他已经定好了目标，便急忙尾随着对方，上了列车。车里稍微好些，人依旧凑在一起，连苍蝇都不一定飞得过去，不过空调造成了空气充足的假象，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感受到些许放松。

急促连贯的铃声之后，列车关门，开始缓慢加速。一列轻轨当然装不下满春熙路地铁站的人，他看着车窗外，仿佛他正置身去往釜山的高快，车外的人则只能由着丧尸攻击，直到大家都成为同类。他笑了笑，别把自己当成主角了。列车驶向昏暗，遂看不见人群。他回过头，看着他的目标。此刻她正倚着车门，浑身疲态。她手揣着包，冻红的双手露了一半在外面。粉红色的外套让他在人群之中一眼便找到了她，鲜艳，靓丽，天真而缺乏防备的颜色。她当时站在自动贩卖机旁，掏出的手机是三星，他立于身后，瞥见了密码。他一向对细节有着入微的观察，女孩的发质枯黄，似乎缺乏打理。鞋子和外套的毫不搭配，让他确信，她的生活正遭遇某种变故。深陷泥潭的人，是不会有耐心去管留在岸上的衣服的。最据说服力的一点，她的眼袋红肿，鼻头也是，此时她是绝对不会去思考其他事情的。他咽了咽口水，对于自己近乎变态的观察感到一丝尴尬。他不是没有同情心，可是本来陌生人的事，他也无能为力，况且，这本就是他工作的一部分，而已。对方会怎样，与他无关。生而为人，他感到抱歉，但也仅止于此了，求个活路而已。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口气。周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戴着红袖标的大叔刚刚离开这个车厢。下站车门开的是女孩站的那一侧。列车微微转向，重心转移。她赶忙抓住扶杆，避免失衡。他再次压了压帽沿。呼吸平稳。列车驶出了昏暗。他做出了准备下车的阵势，周围的人微微避让，留出一条狭小的通道，能让他接近车门，接近她。“呲”车门打开了。上车的人和下车的人相互挤着，除了少数的避让，其他的都在“赶时间”。女孩赶到不适，她再次挪开身子，好让其他人通行。通红的手伸出来，紧握住扶杆。他像前几个人一样，也和女孩肢体接触一下，粉红外套和他的羽绒服摩擦着，发出沙沙声响。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到了女孩包中。女孩喘不上气，头正偏向车厢。指尖触摸到一层光滑，手机被女孩的身体捂得温热。从女孩包中拿出手机，再放回自己的口袋，他只用了一秒，并且神不知鬼不觉。他顺着人流，下了车。车外，人潮依旧。他回过头，随即像被打了一记闷棍一般。定在原地。女孩正盯着她看。圆润，可人的双眼。发红的眼眶。像只兔子。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他。毫无愤怒，也无责怪，只是直勾勾的。他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颤抖着，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快。铃铃铃。发车的信号。他觉得刺耳。女孩突然把目光向下转移，然后笑了笑，转过头去。列车加速。咻咻。他盯着车窗，女孩没有再转过头。嘴角温柔，目光凄然。他看不到脸。只好盯着女孩的头发。干枯，打结，但却柔和。他木地，定在原地，直到列车消失。

此刻，冷酷的犯罪者，感到胸中某种东西实实在在的被击中了。胸腔血液迸发，快速冲入脑颅，他感受到剧烈的眩晕感。他感到腿软，但他下意识地逃离了现场。

回过神来，他站在地铁口，手里的香烟燃掉了大半。不知是不是天气冷的原因，他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女孩的笑告诉他，他并不会被举报，此刻他担心的却不是这个。她的包里，并不只有手机。他摸到了。为了防滑而设计出的纹路，细长，还有一个活动的按钮状装置。一把美工刀。从高中斗殴时出离愤怒的那一刻开始，他便从没忘记那个触感。到今天这步田地，大部分原因皆拜它所赐。

将女孩的所有细节联系起来，一种剧烈的不安感迎面袭来。霾烟渐渐笼罩，模糊了物理界限，将周围物体连接起来，成了模糊的一团团色块。他怎么也想不到，看似平静的一天，竟成了如今这般状况。他抬起手，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仍然在微微抖动。他嘬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很快溶在空气中的白色霾中，成为一体。他感到呼吸困难，便草草掐灭了烟。他疲惫的坐在地铁口的台阶上，拿出她的手机来。乳白，表面光滑。如果不是背后贴了一个手机架，几乎就像一部新手机。放在平时，他已经将手机上能够证明被使用过的外设拆下来了。但这次，他却静静的抚摸着。蓝色的小象模样的手机架，少女的气息藏都藏不住。他用拇指摩擦着手机膜上姑娘指甲的淡淡划痕，仿佛十指相扣一般。16:40。手机屏保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位少年，他拿着一片碎镜，双膝跪地。他输入密码，进到了主界面。出于一直以来的职业道德，他几乎从不看失主的手机内容，拿到之后仅仅恢复出厂处理。但此刻，他从没如此迫切的想要了解一个人，哪怕他与她是偷窃和被害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