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

我跟我妈的关系不好。这一点跟我亲近的人都知道。
造成这一现状的根本原因我并不是很知道，但从我模糊的儿时记忆中清楚的片段来看，我妈她老是揍我。

故事总是从一个不爱吃饭的孩子开始。有一天我吃饱了，我妈怀着一个希望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天下慈母之心还想喂我一口汤，然而我实在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于是我伸手一挡，汤就撒了，撒在桌子上了。那天汤的颜色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鸡蛋柿子汤，红的黄的洒在白桌布上一大片，颜色甚是好看。
下一个画面就是一片黑暗中我被罚站了，站在餐厅灯的开关底下，还不许开灯。

后来上了初中，早上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饭，学校又抓得严，七点四十不到校，不仅要给班级扣分，还得请全班同学吃冰淇淋。
要知道，一根最便宜的冰棍五毛钱，要请同学吃，还不能请差的，咋也得请个一块五的，凑个整两块，大吉大利。
我们班四十多个人，加上班任和各科老师，就算门口小卖部给打个折，算下来也得小一百块钱。对一个兜里常年两块钱的初中生来说，发现自己要迟到，无异于晴天霹雳的噩耗。
我拎着饭盒站在客厅里，我妈横刀立马地站在我家大门口，一手插着腰一手拿着锅铲子，简直如雷贯耳声振寰宇：“钱多多我他妈告诉你！没吃完这早饭你今天就别想上学！”
我苦口婆心：“妈啊，我们班老师抓迟到，我去对面买点儿啥吃就行了。”
我妈拿锅铲往餐桌的方向一指，一片花花绿绿的豆芽芋头小米粥。我坚持跟我妈对峙，于是我妈仗着身高优势一拐子把我撂倒，然后跟拎小鸡似的拎到饭桌子前面。于是那天我迟到了。

后来又有一次起晚了，这次我长记性了。
她刚喊了一通，我就直接坐到饭桌子前面，抬头看了看表，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你给我请假呗，妈？”
我妈嘁哩喀喳收拾一通厨房，准备赶她单位的通勤车，白了我一眼：“谁给你请，自己请去。”

拜我妈所赐，我学会了一项大家都不会的技能。那就是：逃早自习。
吃完早饭到了学校，我就站在对面儿的小卖部买几根酸的好或者一包干脆面，等过了七点四十值周生都回屋准备上课了，我再溜进校门。
万事大吉。
后来我们初中班任找我谈话说了这么一句：“你是不是以为你学习好，迟到了我就不罚你啊？钱踩铃？”
不敢不敢。老师您不知，我实在是有苦难言。

当然，前面这些都不是我二十年中被惩罚的登峰造极的原因。
这二十年里，我被拖鞋抽过，被水杯砸过，吃过笤帚棍子，被拎着头发撞过墙。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没关厕所灯，打；关了厕所灯没关排风，打；早恋，打；不爱吃饭，打；因为她不给我听写我说她不负责任，打。
当然，我妈在贯彻“暴力成就一切”的这个终极信条的路程上，也没少受伤。因为想一脚踢开我的房间门结果门卡住了，脚里进了玻璃碴子，结果我大半夜打120，召集了我们家的所有亲戚给她送到医院。大半夜的处置室里，就一个医生给她往出挑脚上的玻璃。我站在帘子外头，听着她在帘子里头，一边哭，一边都不忘了骂我：“钱多多你给我滚！别让我看见你！滚出去！”
然后我就滚出去了。

我跟我妈的关系，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生命不息，打架不止。

我妈怒起来，是谁都拦不住的。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对家里人向来是她说一，我们不能说二；她往东，没人敢往西。她生起气来，我姥姥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着了她。我妈所到之处，哀声遍野民不聊生。
而且如果她发怒的对象是我，还有特别优待。那就是：脏话和暴力。
多少次她想冲过来打我，我姥姥在中间横扒拉竖挡着，结果她把姥姥都给撞了个趔趄。
我姥姥是个念佛十分虔诚的人，做错了事儿从来都往自己身上揽，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凡事儿向内找，别老说别人”。每次我一去她家，免不了跟她提两句我妈，她就愁眉苦脸的看着我说：“你也真可怜，摊上你妈这么个脾气，换我我都受不了……”
我顺着她说：“你看你这姑娘怎么管的，要是你也像我妈揍我似的，早给她揍明白了。”我姥姥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说是自己没教育好。

于是今天我俩又吵架了。
今儿的这个事儿吧，是这样的。
我小表妹刚考完中考，我姥姥过来洗澡，结果我妈就突发奇想说要去看我妹妹。既没通知我，也没通知我姨妈，这个决定前后不到五秒钟。
因为热水器里的水被我姥姥刚用了，我这个等着洗澡的人，蓬头垢面地在电脑前面坐着思考人生。我妈突然跟我说：“赶紧走，拎着你的小老鼠跟我上你姨妈妈家去。”我头都没回：“不行，我这蓬头垢面的不能出门。”
我妈瞬间就怒了：“咋的啊你是公主啊还是国家领导人啊？你以为这大晚上的谁瞅你啊？给你两分钟穿好衣服洗个头给我走出去，不然今天咱俩就没完。”
然后不知是源于蓬头垢面还是我妈那句“谁瞅你啊”给我带来的羞耻，我也怒了：“不行，我要洗澡，不洗头。我今天不能出去。你要是有事儿早点说，哪怕是提前一个小时告诉我，啊不，半个小时，我也能走出去了啊，你这临时想一出是一出算怎么回事儿啊。”
我妈因为我这不知哪儿来的顶撞她的勇气，怒火又旺了一层：“钱多多你个小逼崽子，操你妈的，天天就睡，睡到下午才起，别人都能跟我走出去为啥你就不能啊？你谁啊？我让你逼逼，你再逼逼一句我把你嘴给你撕了！”

都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把这个词教给她。
那是有一次冲突中，我背着她嘟囔了一句：逼逼逼逼没完没了的。
然后就被她听见了。于是我就挨了两个大嘴巴，然后这个词的使用权随即就被她抢了过去，并不断用在我身上。

回到今天的事儿。我一看大事不妙我就把门关上了，还反锁了，任她说啥我也不开门就当听不见。后来不知道咋回事儿，我妈估计是一个人骂烦了，迫切地想得到我的回应，咣咣咣地来敲我的门。
然后我就是不给开。
于是她就把门撞碎了进来了。
撞碎了。

地上还留着锁舌头刮掉的一块儿门框子。

说到底，我这性格随我妈，也挺冲的。
我妈说，小时候家里没法洗澡，只能领我上澡堂子，我妈把我一个人扔在那，结果位置就被人给占了。我妈回来一看，难免吵吵两句，可又带着年纪小的我，不好跟人撕吧，只好收拾东西准备领着我走。
我妈一回头，看见我光着屁股扬手就给了那女的一巴掌。
然后我妈就挨了那女的一巴掌。

后来我小表妹出生，来姥姥家让我带着她玩儿。当着人的面儿都好好的，据大人们说我背地里欺负我妹妹，一推一趔趄。
再后来我妈打我，一打我我就往姥姥家跑。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拿了一块钱坐上公交就到了。我姥姥洗好水果端进屋，看我一个人在那儿泡脚，一边泡还一边叨叨：“等我长大了，专门给她喝洗脚水。”
再再后来，我姥姥就跟我姨妈说：“你看这孩子蔫不出声，是真狠实啊，说要给她妈喝洗脚水。”

他们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等我有反驳能力的时候，这个名声已经被坐实了。其实我一直想说：你们都误解我了，我只不过是个别扭的怂逼而已。
从小呢，因为我这个奇葩的名字，走到哪儿都是第一个被人记住的。出名路从厂里大院儿开始，那会儿，跟我一块儿玩沙子的初中哥哥就笑话我：“你家这财迷爸爸财迷妈妈，咋给你起了这么个名？”
我点点头，主要是姓好。你们换个姓叫多多试试：金多多田多多还行，牛多多朱多多杨多多马多多也凑合了，熊多多干多多仇多多算咋回事儿啊。

因为老搬家，没人陪我玩儿，也不怎么补课，在小学那段时间，一到假期，我的唯一娱乐就是书架上的《中华上下五千年》和《红楼梦》。
这两本书，在那几年，几乎都要被我翻烂了。我至今记得林妹妹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这句话简直就是我别扭性格的生动写照。
我呢，平时扯闲嗑侃大山一个顶俩，但一遇到真喜欢的人，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让我说句“我爱你”简直比登天还难。这也就罢了，问题是我还故意给喜欢的亲近的人摆冷脸。对人好都是偷偷地，默默地，属于给人买礼物，还非得拉着脸给人家的别扭逼。

就冲这性格，不失恋都白日见鬼。
兴许是我妈老让我滚，后来我还就真的滚了。而且拿着奖学金，滚得老远。这下子，我妈想打我，也打不着了。
在距离和我自己性格的作用下，我就失恋了。说别人都没用，按照我姥姥教我的做事儿方式，“向内找”，于是我翻来覆去地琢磨，觉得都是我的错。
整整有半年，后半夜睡觉，下午起床，一整天一句话不说。虽说自己也没觉得自己咋的，但是周围的人都觉得我不怎么太正常。再后来跟我妈视频，憋了半年终于憋不住了，哇一下就哭了。
不知道哪儿来的气，我一边哭一边瞎说：“我根本就不想上学！我为什么要出国？还是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地方，一待就是七年！我要回家！”
完全忘了当初吵吵着要出国的人是我。

于是就在一个憔悴的一天，我收到了我妈的一条短信：“多多 妈妈到了”。
我当时就吓疯了。
估计我那么一说，我妈也吓坏了。留学生抑郁症自杀向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就在我大一，身边就有一个同学离我们而去。
于是她一个人办好了签证订了机票就过来了，还带着国内开过来的百忧解，因为她打听说，这边开抑郁症的药很不容易。

我不知道她一个60年代生人，连iphone都用不利索的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一这么快的速度，办好了签证，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找她觉得“病了”的女儿。
我妈说，她是来救我的。

她下了飞机没敢找我，直接打了车奔我一个远房小姨家住着。我却是抱着一个气鼓鼓的态度奔过去找她。
我那时候看这个世界充满着不顺眼。看她给小姨家做饭不顺眼，看她寄人篱下唯唯诺诺的态度不顺眼，最重要的是，看我自己不顺眼。
她逼着我吃药，逼着我出门见人，我却想带她出去玩儿。我想着，我妈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得带她出去逛逛。

就在她本来答应跟我去逛景点结果却逼着我见已经在当地定居而且信了基督的华人时，我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坏脾气彻底爆发了。
她说，你看这出国了不是已经很好了，妈妈一个人养你，你又争气，拿着奖学金出国，妈妈没怎么花钱。你不用跟其他人比，你已经很好了。大不了我们休学一年，你回来陪妈妈，等你想上学了再回来。妈妈不想出去玩儿，没事儿的。
我质问她，这么多年来到底有没有了解过我，尊重过我。我说我不服，我凭什么要在这个地方栓七年。我觉得我不比那些去英国美国的人差，我为什么没去，因为什么你不知道么。你净拿我跟那些去美国的人比，我跟他们比到底差哪儿了，不就是没钱吗？我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地方牺牲这么多？我要是在国内，我没准不会分手；要是去美国，失恋也算值了。
我跟她说，她从来都没有夸过我，除了打我就是骂我，教育方法根本上就是错误。
我还说，她过来根本就是个错误，我眼看着要final了，要是考不好全都算她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也许是因为她把我当病人看的态度，反正那一次一发不可收拾。就跟喝醉酒的人都嘴硬说自己没醉是一个道理。要是这时候有人敢在我面前说留学生都是富二代，我肯定当时就把他们的嘴撕了。
兴许是知道自己这样对妈妈发火不对，于是更生自己的气。可是我这个别扭逼还知道，无论我怎样对她发火，她都不会离开我。

于是那天我站在小姨家的楼下，嚎啕大哭。
我妈跟我一起哭。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承认错误。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我，不论生活有多难，什么事儿都没能让她低头。

哭完了我俩在周围的住宅区溜达，远处是万家灯火，近看是灯红酒绿。
我指着一栋高层，里面都是apartment，对我妈说：等我嫁个有钱人，我给你在这儿买套房子。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她在我小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教育我，可能是伤害到了我，她不知道怎样补救，如果能回到二十年前，她能像我希望的那样做该多好。
她在这儿呆的这一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到处跑，在小姨家、超市和我的宿舍来回折腾。后来她也听我的出去转了几个景点，但主要还是给我做饭，带我出去见人。
不知道是吃药还是因为她，我觉得好多了。

她上飞机的时候我给她送去机场，坐地铁回来上课的路上收到这么一条短信：“拜拜！好运 姑娘！妈妈给你祝福！爱你啊 宝贝！”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宝贝。
那我的final也没考好。

我妈这几年胃不好，经常打嗝，打嗝就停不下来，还一直干呕，（知道什么偏方的人请跟我联系，谢谢）真的非常难受。
她一生气还冲我发火，一发火就说：“我告诉你，我现在这样，都赖你跟你爸！”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种下一个因就收获一个果，我妈现在这样，实在是与她这暴脾气有关，真的不能赖我。
可是不赖我，她又能赖谁呢。

就像我，我不赖她，又能赖谁呢。这个世界上，我只有我妈，她也只有我。

我妈还有点儿迷信，前几天找人给我算命，说她命中喜火，我却喜水，所以我俩老吵架。
后来还说我这几十年走金运，能遇到好多好男人。
我伸头问一句：“能嫁有钱人不？”
算命的叔叔说：“这事儿倒不能强求啊，你这坐着金运，肯定是不差钱但是也说明了你必须得努力才能有所收获，就像是好三年差三年风水轮流转似的。”
我摇了摇头：“努力是肯定的，我就问我能嫁个生活富足的好人家不？”
我妈皱着眉头说我：“我怎么生一个你这样的姑娘呢……钻钱眼儿里了啊？”

我笑眯眯地跟她说，我得让我家孩子以后不受憋，想去哪儿去哪儿，得找个有钱的老爸。
我说我还想出去读研究生呢，要是接着读研究生，得把奖学金啥的都还了，可不得找个有钱人给我赎身么。
我妈一拍腿：卖套房子还还不上么！你要读研究生妈就卖套房子先给你还上！
我说拉倒吧，我还是自己挣了给自己赎身吧。

偷偷说，其实吧，比起有钱的，我更喜欢帅的。
虽然从我开始写小言就老嘲笑我妈淳朴的爱情观，觉得这年头一门心思对人好的都是傻子，是小言主要的欺骗对象。郭敬明还没去堕胎跳楼呢，说明这年头搞写作的没一个不是骗子，相信爱情的就跟指望母猪上树是一个道理。
但是妈你放心，我没对爱情失去希望，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还是相信爱情的，虽然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与成为一个有钱人相比，我更想成为一个像你一样厉害的女人。

妈，虽然咱俩的感情算是虐恋，但是还是架不住情深不是。
等我找个有钱人，当上下一个邓文迪，我的钱都给你花。
我有预感，我们在未来的这段时间里，还是会吵架，而且也许会一直吵下去。

妈，其实我挺愿意听你逼逼的。啊不，是说话。
我目前最大的愿望，其实也不是嫁个有钱人。就是等过了一百年，一千年，你永远不老，永远插着腰横刀立马地站我面前指着我鼻子数落十分钟不带大喘气。
我永远是你嘴里的小兔崽子小王八蛋小瘪犊子，你永远是我的心肝儿宝贝儿小蜜饯儿。

妈，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