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螺姑娘，请止步

01

从味好美餐馆到盈丰北塔26楼2607室，总共有1332步。

这条路，大概是月老的红绸带，一头拴着油腻吵杂的餐馆厨房，一头系住他那干净整洁的办公桌。

02

哦，我叫汪小琪，昨晚的冬至，刚满18岁。

高考后的第三天，我背着小小的行囊离开了家乡，昔日装满了试卷和书的背包，打那以后，就只装得下几套衣服和牛奶面包。

我发现这里的白领都是些天真无邪的人，他们居然说，中午吃什么是世界第一难题。

如果他们有幸去过我们山寨，就会知道，怎样才能饿不死，才是世界第一难题。

他们为鸡皮蒜毛的事儿时常费脑，我却曾在一念之间决定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走出高考考场，一转眼，我就被命运放置在味好美餐馆狭小的厨房。

我的主要工作是送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送餐小妹”。

03

我以为自己会在这豆腐块大的地方伴随着抽油烟机的噪音孤独终老，但是命运还是给予我一丝曙光——

送餐生涯中，我重新遇见了他。

他是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2607室靠窗边的办公桌下，兢兢业业地奋斗着。

他是个不挑食的好男人，我们店里的菜他几乎都吃过了，我想他应该也是个专一的好男人，因为这几个月以来，他天天吃我们家的菜，也没腻。

订餐的时候，他语气总是那么地斯文、平和。这跟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印象完全重合。

04

我奢侈地给自己添置了BB霜和唇彩，虽然当我一身整洁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从未抬头认真看过我一眼。

我瞄到他的电脑桌面，黑黑的一大块，屏幕中间，是一颗小小的水蓝色星球🌍。

文件夹不多，就两个——“已完成”和“奋斗中”。

我认为他的办公桌实在是太严肃了，于是我做了一个小龙猫多肉盆栽，在送餐的时候给他带过去。

因为这个小心思，他终于把视线从电脑屏幕转移到我身上。

我及时冲他甜甜一笑。

他也笑了。

没等他开口，我急忙说，这是店里专门送给老熟客的！你留着吧！

他有点诧异，但也礼貌地点头笑笑。

05

开了一扇窗，慢慢地，就迎来了鸟语花香。

每次送餐，他都会多少跟我说上几句话了。

我不敢过于展示我的热情，就压抑着，只偶尔随餐附送他一些小玩意……我觉得漂亮的东西。

就这样，我像一只找到了花粉的小蝴蝶，每日汲取着一丝甜蜜过活。

日复一日的送餐服务，步伐轻快地走过了半个夏天和半个秋天。

我也从他口中客气的小妹，变成了带点怜爱的小丫头。

06

一天晚上，九点半，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餐馆里。彼时我正在收拾客人留下的狼藉现场，从来没有过自卑感的我，真真切切尝到了无地自容的滋味。

可是他就那样平和地坐着，偶尔看看我，偶尔接电话。

等到餐馆打烊，他说，小丫头，要不要喝奶茶？

我想，我应该是没忍住嘴角的笑意，也没能盖住绯红的脸颊。

因为我都没开口答应，他就牵起我的手往外走了。

包括不久后，我同样没有点头，他就认真地扶着我的肩膀，吻了下来。

初吻，是世上最不真实的感受。当我闭上眼睛，拼命想把这柔软的唇跟平日里的他关联起来时，像隔了一道墙。

至今我还恍惚，不断细致回想，是否当时真的是他？

07

他的宠溺给了我对抗阶级的力量，走在送餐的路上，我认为自己是个温柔贤惠的田螺姑娘——悄悄地、幸福地为心爱的男人准备好三餐。

甚至遇到蛮不讲理的顾客时，我都能打心底发出平和的微笑。

这个城市很大很大，但我不再是飘零的叶子，我正在往地里生根发芽。

而他，就是我的大地。

08

深秋，为他送餐的路，不再是两点一线。

我提着精致的饭盒，按下了他公寓的门铃。

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打开了门。

我说，有一颗心我再也管不住它，你要不要收下……

09

一层秋雨一层凉，在一个温度骤降的清晨，我接到了班主任郝老师的电话，昔日对我照顾有加的她，劝我不要放弃复读，不要放弃上大学的机会。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许许多多陌生的脸庞，让我觉得有点慌乱。

心底的渴望，虽然尘封了，但它毕竟是真实存在的。

然而我却只能辜负了老师和自己，我轻轻地对郝老师说：

老师，在我高考的第一天早上，出门前，我爸说，不管你考得怎样，家里没钱给你上大学，要留给你弟的。

电话那一头，也沉默了许久，然后，我轻轻挂了电话。

10

我围着他送我的丝巾出门，买了热腾腾的灌汤包和豆浆，往盈丰走去。

送惯了午餐和晚餐，早餐还是第一次，我要给他个惊喜。

俗套如电视剧，我听到了他和她的对话。

“外卖小妹”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刺入了我的心脏，鲜血淋淋。

之所以如此受伤，不是把爱都错付了给他，而是我终于不再自欺欺人，看清了自己。

当被欺负的成本是如此低，我又如何责怪别人对我没有手下留情？

中午，他没有订餐。

一直到晚上，也没有消息。

11

在怨恨与期盼中，煎熬了一个星期。

他依旧沉默是金。

仿佛已在我的世界完全抽离。

第八天的晚上，10点，手机屏幕终于显示出了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名字。

直到打开信息前的那瞬间，我还天真地想——如果他对我还有一点眷恋，我依然可以奋不顾身地呆在他身边。

可是，他却只发来一个句号。

连“再见”二字，都懒得跟我说。

我有种轰然死去的冲动，拨通他的号码，我撕心裂肺却极度隐忍地说——

你敢告诉她吗？你敢告诉她你和我在一起过吗？！

他不假思索地说——

伤害你一个就够了。

话已至此，我却只剩下沉默。

12

哦，昨晚冬至，我为自己买了一个蛋糕，点上了热热闹闹的18根蜡烛。

凝视着跳跃的火苗，直至它们燃烧殆尽，狼狈地覆盖在奶油花上。

——正如，我的青春。

然后，我小心翼翼端起蛋糕，虔诚地许了一个愿望，而后，把它一整个扔进了垃圾桶。

如果许愿有用，世上又为何还有那么多的求而不得？

这一场生日，是对过往天真无知的祭奠。

13

今晚，我重新背起行囊，又独自坐上列车返回故乡。

都说应试教育是最大的公平，它是所有输在起跑线上的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的，我终于理解了。

车窗外的天空，绽放着美丽的烟花。

我哼着一首小曲，如同当初怀着憧憬。

我已经坚强地长大

不再是小娃娃

今天在远方的你看得见吗

我经历爱情的伤疤

一个人回家

寂寞而漂亮的烟花

你看见吗

14

亲爱的，你看见了吗？

你还记得，三年前，你载着书本和文具，自驾游来到我们小山寨的情景吗？

都说钻石有58个切割面，正如人一样。

大概我是看到了你最闪光的那一面，以为那就是你，神圣美好的你，所以才会奋不顾身地赌上自己所有的运气。

15

我收下了你的书和文具，同时，还给了你一片烂漫的纯真。

不拖不欠了。

谢谢你让我长大。

衷心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