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化的幽灵

in #cn8 years ago

一百多年来,在中国人的头顶之上一直徘徊着一个幽灵:西化的幽灵。对于这个可疑的不速之客,人们极尽口诛笔伐、围追堵截,历一百年之久,似乎依然挥之不去。人们不免心生疑问:这个幽灵究竟是恶是善、是凶是吉?

是祸是福?

在恪守传统的中国士大夫看来,西方思想无疑属于邪恶的域外异端。它对中国数千年礼义传统将构成何等威胁,一些敏感的士大夫早有警告。这类警世之言,最初显得有点危言耸听,但后来的事实表明,似乎不失为先见之明。

西方思想之进入中国,最初是通过基督教传播的。

首先由传教士带来的西方天文学,在明代修订历法时表现出无可比拟的优势。德国传教士汤若望协助徐光启修订了《崇祯历书》。坚持传统历法的魏文魁与徐光启进行了长期争论,终因旧历与观察结果不符合而落败。

尽管有徐光启这样的开明士大夫很快接受了基督教,而且学习了随基督教而来的科学文化,但更多的士大夫对异教的侵入忧心忡忡;最激烈的守旧人士则奋起卫道。

满清入关后,汤若望转而效命于清朝。他1644年用西历准确地预报了日食,得到摄政王多尔衮的信任。次年,他接任钦天监正,主修的《时宪历》得以颁行。

顺治末年,士人杨光先将其所著之《摘谬论》与《辟邪论》进呈礼部,指汤若望等用西洋历法取代本土历法,是蔑视大清的恶毒之举。1664年,杨光先又写了《请诛邪教状》,控告汤若望等人潜谋造反,邪说惑众,历法荒谬。

在卫道官员的压力下,年逾古稀的汤若望被判极刑。只是在孝庄太后的干预下,汤若望才被释放,次年去世。1669年,该案被推翻,杨光先遭遣,汤若望被恢复名誉。其后传教士南怀仁主持钦天监19年,负责编写历法。

鸦片战争之后,完全率由旧章已无可能。但也不是像日本人那样立即“脱亚入欧”,不过在船坚炮利方面效法一点西学皮毛而已。固守道统的清廷昏庸依旧,面对强敌屡战屡败。

不过,对于西学,还是由最初的完全排斥,终于到逐步接受。藉来华西方人、赴西方华人、报刊、书籍等,以港澳、各通商口岸、日本为窗口,逐渐传入西方天文、地理、科学、哲学、政治学、社会学、史学、文学艺术等等。

人们眼前呈现出一片全新的天地,不仅内容丰富得不可比拟,而且学术框架也完全不同,根本不可能容纳于传统的经史子集之内。

西方社会理论著作译本陆续出版,影响最大的是《天演论》、《群学肆言》、《斯宾塞社会学原理》、《社会学提纲》等。随着这些著作的流行,西方社会进化论风行一时,严复、康有为、梁启超都是积极的鼓吹者。

到民国时期,老的框架已弃而不用。经过西学的洗礼,人们对于社会、历史、宇宙乃至万事万物的看法,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传统的思想、文化,则不能不依据西方标准重新估定其价值。在陈独秀、胡适等人发起新文化运动之后,抵御西学的最后一道防线——儒家的哲学、伦理,终于轰然倒塌。

对于渴望变革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从精神枷锁下解脱的年代,是一个启蒙的年代,是一个开始在一切偶像——从孔夫子、关圣帝君到圣上、老爷,总之天地君亲师——面前昂首挺立的年代。

但在坚决卫道的人看来,这是一个颠覆的年代,是一个纲常沦丧的年代,是一个掘祖坟的年代,是一个乱臣贼子肆意横行的年代,是一个让先王先圣无颜于九泉之下的年代,是一个神州大地洪水滔天的年代,是一个炎黄子孙惨遭灭顶之灾的年代。

真是应了狄更斯的那句名言:是最好的年代,又是最坏的年代

那么,究竟是祸是福,是万象更新,还是灭顶之灾?

中体西用

时至清末,面对西学的冲击,传统文化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此时,即使极端守旧之人,也不便公然完全排斥西学。因此,争执的焦点已不再是要西学还是中学,而是西学、中学何者为根本的问题。

在中国的传统语境下,这就是体用问题。张之洞的经典提法,在许多年中成了中国思想界的标准表述。张之洞1898年发表的《劝学篇·设学》中写道:

其学堂之法约有五要:一曰新、旧兼学。四书五经、中国史事、政书、地图为旧学,西政、西艺、西史为新学,旧学为体,新学为用,不使偏废。一曰政、艺兼学,学校地理、度支赋税、武备律例、劝工通商,西政也;算绘矿医、声光化电,西艺也。西政之刑狱立法最善,西艺之医于兵事有益,习武备者必宜讲求……。

“旧学为体,新学为用”,也就是后来更流行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或简称为中体西用。这意味着,传统学术才是需要坚守的精神核心,而西学则不过是用作技术工具而已。

身为天朝的重臣而且是传统士大夫的领袖人物,张之洞如果不是这样宣布其根本宗旨,那就如同今天的高级官员不明确宣布“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一样不识时务。在这一点上,似乎没有理由苛求于一百多年前的张之洞。

大概张之洞本人也没有想到,他几乎是不经意地提到的所谓中体西用,其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竟然成了思想界的争论焦点。

极端的中体西用派,实际上就是顽固的守旧派,他们对于“西用”虽然表面上并不排斥,但实际上也是很保留的。

至于“中体”,那可毫不含糊,自三皇五帝、文王周公、孔圣孟圣、五经四书乃至历代圣贤之教,那都是一字不能动的。只是这样一来,也就完全谈不上什么“西用”了。

颇为吊诡的是,持中体西用最力者,倒不是那些宿儒,而是某些学贯中西的新儒者,最抢眼者莫过于辜鸿铭。

别看此人在北大的讲台上毫不在意地拖着长辫子,他可是出生于海外、喝过多年洋墨水、精通西方学术的中西合璧的大学者。

他于1924年访问日本的演讲中宣称,中国传统文明是精神层面的文明,而西方文明不过是物质、机械的文明而已,两者甚至不可同日而语。他进而规劝日本停止西化,建议中日两国联合捍卫儒家文明,拯救世界!

至于中体西用的反面,无疑就是西体西用了,尽管并没有人直接采用这样的说法。意思相近且真正流行的说法是西化;而西化的极致则是全盘西化。

这意味着,不仅要用西方的科学技术,而且要全面移植西方的政治经济制度与精神价值,用以彻底改造中国的制度、文化。

这种空前激烈的主张,在守旧派看来,无异于斩杀中华之魂!这种震撼人心的绝然之举,有识之士岂能不心知肚明?或许因此,没有多少人敢将全盘西化公然挂在口头。

不过,五四前后那些冲击旧文化的猛士,其主张实际上已接近于全盘西化。

鲁迅从数千年经典文献中只看到“吃人”二字,对于“中学”已近于全盘否定了,剩下来的还不是全盘西化?孙中山宣称:“中国之文明,倾于保守,故让西人独步。然近今思想之变迁,有异常之速度。以此速度推之,十年、二十年之后,不难举西人之文明而尽有之。”所谓“举西人之文明而尽有之”,这不是全盘西化又是什么呢?在究竟谁主张“全盘西化”这一公案中,胡适更无可逃遁;他于1929年提出的主张,一字不差地正是全盘西化!1935年,胡适又重申了这一主张,由此而招致左右两方面的一致责难。崇西方如胡适,也不敢全然不顾中国国情,不得不公开澄清:“全盘”的意义不过是“充分”而已,不应拘泥作百分之百的数量解释。

此后直至今日,再也没有知名人士重提全盘西化了。

现实中的西化

无论是张之洞,还是辜鸿铭、鲁迅、孙中山、胡适,都已进入历史。今天,中体西用、西化或全盘西化,都不再是常出现的话题。如果历史能给人们什么教训的话,那么,在我看来最有用的一个教训就是:不要太在乎谁谁主张了什么。

人类从来就没有驯服过历史,历史就如同一头野兽,从来都是自行其是,不在乎任何人对它指指点点过什么。西化不西化的问题,与其去聆听大人物的主张——无论如何坚定与理由充分的主张——,还不如看看就在我们身边行进的历史。但是历史无言啊!那就听听它的脚步声吧。

当代人亲历了可观的变化。我们儿时的那个世界今何在?今天的世界多了一些什么呢?

你会说,不是很平常吗?无非是多了那些电视、电脑、可视电话、智能手机、互联网、网上购物、网上理财、网上交友、卫星导航等等。这些,今天连小孩都会的东西,还值得一提?况且,其中大部分不都是国产货吗?这没错,但你可能不知道,这些东西可毫无例外地是西方人发明的!

你会说,这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照样可以发明这些,甚至发明更好的东西。这也没错,在制造业方面已执全球之牛耳的中国,迟早会发明某些新产品、新技术,尽管目前的发明记录还不特别抢眼。但你可能不会想到,你赖以做出发明的科学理论,却是西方建立起来的!

不过你又会说,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就建立不了理论?这依然没错,中国的教育、科技队伍如此庞大,或许已达全球之巅,不可能长期没有一点儿理论创新,尽管当下的理论建树还少得可怜。

但更进一层你就多半想不到了:你赖以开发理论的那一套思维方式、逻辑工具、科学体系,可不是什么伏羲八卦、太极图说、阴阳五行、理学易经,而是西方文明数千年智慧的产物。这种系统性的文明成就与高层次的思维模式,并不是其他文明能够用大跃进的方法在短期内达到的。

当然,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你赶上这一文明水平;但这肯定还得有待时日;而且,无知、自满与浮躁,都绝对无助于縮短追赶西方的时间。

可见,从物质、技术、科学的层面考虑,我实在看不出,西化有什么不好。

可是,我们的文明并不能仅仅以物质、科技为满足啊。

那么,你不妨再放眼看看,与传统的中国相比,除了科学技术之外,今天还多了些什么。

看来还是一些很平常的东西:自由的婚姻、开放的社交、多元的生活方式、随意的服饰、不拘一格的礼仪、等级门第观念的淡薄、稍稍放开的言论空间、开始萌发的权利意识、对于法治的愈来愈强烈的要求等等。

你能说,这些东西出自本土吗?它们能符合三皇五帝、孔子孟轲的遗教?如果不是因为开放,不是因为种种西方信息的传布,哪来这许多奇风异俗?

你会说,这算不了什么,我们毕竟还没有沾染西方民主的病毒呢。但至少在某些场合,例如在乡村,已在进行选举了,恐怕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选举对于民众的吸引力。

今天也谈不上司法独立,但也没有人敢公然说服人民:司法就是不应独立!在所有这些方面,虽然还谈不上有什么根本的变化,但那种一点一滴的、静悄悄的变化,却不以任何强势人物的意志为转移,在实实在在地发生。这将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它所带来的是愈来愈多的西方元素。

这岂不是说明,即使在社会层面,西化也在不可遏阻地进行?

如此说来,无论从哪方面看,西化都是眼见为实的事实。只是, 它来得那样悄无声息,就如同一个幽灵,在你完全没有觉察的情况下,溜进了你的家园。到了这个时候,还去争论是否应该西化的问题,岂不十分荒唐可笑?

再说,别真的相信,西化幽灵真是什么洪水猛兽,会让你遭受灭顶之灾。别忘了,当年正是那个西化了的日本,差点打败了第一号强国美国;也正是那个顽固地拒绝西化的亚洲大国,屈辱地败在一个小国之手,至今都谈不上已完全雪耻。那些坚决不相信这一历史事实的人,今天还想重蹈覆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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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球一直在旋转,日行八万里。祸福的布朗运动使得东西方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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