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边界
权力的边界在哪儿?
不就是关着权力的那个笼子的墙吗?
但是如果笼子模糊不清、若有若无,甚至无限大,那么权力边界的问题就复杂了。
较常见的情况或许是,那个关住权力的笼子由几道围墙围成。
那么,权力的最外层边界是什么?或者说,权力的底线位于何处?
政治统制
大体上,政治的演化史,是权力不断扩张的历史,权力的边界随着权力扩张而不断外移。
权力首先限于政治领域,继而扩至经济领域,最后扩及思想领域。
权力管控整个政治领域的结果,形成政治统制。
在中国历史上,政治统制主要取王朝专制的形式。
秦始皇被公认为是王朝专制的奠基者,但他并非王朝专制的发明人。
认为“历代数行秦政制”,虽不无道理,但秦政制并不具有典型性,不宜用作说明的例子。
实际上,中国王朝专制在宋朝达到最成熟状态,那时权力的边界既不太远,也不太近,可以作为政治统制的典型例子。
不妨就用宋朝作为范式来说明,在政治统制之下,权力的边界位于何处。
在中国历史上,宋朝第一次实现了比较完善的文官政治,这无疑有利于政治统制的法制化,且有利于塑造某种政治文明的外观。
那时,政治权力的内容已大体明晰,它包括:
收税权
这无疑是政府的第一权力,政府赖以获得其维持统治、顺利施政的财政基础。
这项权力十分古老,经过历代的变迁,已经非常精细,但仍然是政府麻烦的源泉。
几乎每个王朝的重大改革都与税收有关,王安石的改革就主要涉及税收。
司法权
它包括缉捕、判案、刑治等权力。在古代,司法权通常隶属于行政权,至少在地方政府中是如此。
严格划分司法与行政、治安与审判这一类的现代观念,还未在古人心中形成。
在古代也不能不如此:较为笼统的统治方法,有利于维持一个较小的政府,这就大大节省了施政成本,以适应那时较低的财政能力。
征调权
它包括征兵、管理徭役等权力。徭役可能与兵役一起施行,亦可能与税收一起施行。如同税收一样,这项权力也经历了不断的变化。
科考权
经隋唐两代运行之后,到宋朝时科举制已大体成熟,成为朝廷选官的定制。
与前面三项权力不同,科考权仅涉及士人。但至少在原则上,任何人都有成为士人的潜在权利,因此不妨认为,科考权也与所有的人有关。
政府对于科考权的看重程度,已经反映在不可胜数的史籍与文学作品中,并深入到人们的意识。
此外,王朝还拥有治史、办学、祭祀、铸钱、专营盐铁等权力,不必一一细述。
如果不指出王朝不具备的权力,似乎就不容易划出权力的边界。
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王朝权力无限,其实那完全是一种错觉。
实际上,在正常情况下,专制王朝的权力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至少比今天的政府权力小得多。
王朝不具有的权力实在太多,用逐一列举的方法来说明并不现实,下面只举一个典型例子:私人办学这种事,王朝就管不着,除非事涉离经叛道。
这样,就不难理解,政治统制时代的权力边界,并非遥不可及。
经济统制
一个现代政府很容易产生一种欲望:将社会的经济生活全面地管起来!付诸实行的结果,就是经济统制。
不要误认为,经济统制与政治统制是完全平行的概念。
经济统制要能施行,必需有政治统制作为前提;否则,你哪来如此巨大的权力?
因此,经济统制已隐含了政治统制,从而是一种更严厉的统制,具有更大的权力,权力的边界划得更远,关住权力的那个笼子更大。
也不要误认为: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古代王朝就必定有统制经济的意向。
实际上,经济统制完全是一种现代现象。
对经济生活进行全面管理的经济统制,自然拥有不可胜数的经济权力。
不过,最主要的权力不过是掌控产权而已。
一旦产权属于国家——所谓集体产权,从没有完全真正实行过,此处置而不论——政府就可以制定出种种经济权力,几乎没有任何边界。
经济统制有非常严重的后果。
比较表面的后果是,经济统制极大地降低了经济效率,从而在根本上摧毁了社会的生命力。
今天,随着经济统制时代渐行渐远,再加上左派理论家们肆无忌惮的误导,经济统制的巨大破坏力,在人们印象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在一些极端人士口中,甚至流行恰恰相反的论调,似乎唯有经济统制能达到最高的效率。
影响更深远的后果是,经济统制必然一步步溶蚀独立人格。
无需任何深奥论证,如下简单情境就能说明一切:
如果我唯一的生计,就是在政府的锅里盛饭吃,我敢砸掉自己的饭碗,公然持有不同于政府的意见吗?
既然对任何事情,全社会都只有一种意见,讨论的气氛就永远消失了。
既然不存在任何激发热情与智慧的讨论,失误与社会弊端就无从纠正,离灾难来临也就不远了。
我们曾经历的现代史,不正是这样吗?
那么,经济统制时代权力的边界在哪里呢?
可惜,我们所经历的经济统制,与思想统制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无从知晓纯粹的经济统制将会如何,因而单独考虑经济统制的权力边界就失去了意义。
思想统制
所谓思想统制,顾名思义,就是国家全面管控人们的思想。
思想统制也不是现代人的发明,它是一项十分古老的遗产。
秦始皇无疑是古代最有“雄才大略”的思想统制者,他的思想统制似乎很成功,只是断送了他的江山。
唐宋时代在思想控制方面可以说相当宽松,即使以现代标准来衡量也是如此。
例如,在那时的宫廷中,佛教这种“西方思想”竟能与主流意识形态儒学公开辩论,这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
不幸的是,继之而起的后面三个王朝,中断了这种宽松趋势,让思想统制达到新的高度。
即便如此,较之于后来的文革年代,也许还算不了一回事。
无论在中国还是世界,就思想统制而言,文革都是绝唱,这也是创造奇迹的雄韬伟略啊。
依现代的标准,古人的思想统制并不周到。但就思想统制的方略而言,一些主要的方面古人似乎都想到了,检视一番是很有趣的。
制定教义
用现代语言来说就是确立核心价值观。
中国历代虽然略有变化,但大体上离不开如下几个字:忠孝节义,或仁义礼智信。
这些教义出自儒家,经过数千年的沉淀之后,已成为民间普遍接受的不易准则。
尽管如此,朝廷的正式确认与钦定颁行,仍然意义非常。例如,汉朝明确宣布以孝治天下,孝就成为举拔人才的首选标准。
管制言论
对于口头、文字及其他方式表达有违教化的言论,历代都有惩罚规则,从给予训斥,直至杀头。
秦始皇就将触犯言禁的460个儒生给坑了。不过且慢说秦始皇残暴,因现代就有人抱怨秦始皇坑得太少了。
管制传播
古代传播手段少得可怜,管住不难,禁书就是主要方法。
李贽、黄宗羲、曹雪芹等人的书都曾被禁,但正是这些书后来颇走红,可见遭禁未必是坏事。
对于传播谣言,很简单的办法是如秦皇、汉武那样,将抓住的传谣者杀了完事,至于所传是谣言还是实话,谁有兴趣去查验?
如果说古人管住了思想统制的所有渠道,那就对古人估计过高了,古人还没有这样精于算计、百无一失。
例如,古人竟然放松了对最重要的教育行业的管治,除“国子监”等少数国办教育之外,绝大部分教育都交给了民间。
对于影响重大的宗教的管治也相当宽松,官方对于绝大多数寺庙堂观都不闻不问,似乎未曾细想,这是否有碍于儒家思想的绝对统治。
在涉及经学、史学、文学等具有强烈意识形态色彩的学术领域,官方的管控更加疏失,几乎放任自流,让民间的各种私家著述到处流行,除非有人举报重大不敬嫌疑,此外一概不问。
也幸亏有这一疏失,才有那样丰富多彩的古代作品流传下来。
现代人当然聪明多了,不仅吸取了古人的教训,堵住了上面所述的种种漏洞,而且也改进完善了已有的思想管制方法,终于实现了最严密的思想统制。
完全的思想统制是权力的极致。
一旦实现了权力对于思想的完全统治,世间就不再有任何事物逃离于权力之外了。权力走到这一步,也就最终完成了它的扩张。
保住底线
上述的政治统制、经济统制与思想统制的范围,可以说是围住权力的三个笼子。
这样,我们就有了用笼子管制权力的一幅简略画面。
为了将这幅画面描绘得更真实些,还必须作某些更细致的分析。
如前面已指出的,经济统制必定隐含了政治统制。同样的理由,可以说明思想统制必定隐含了经济统制。
这样,三个笼子是一个套一个的,三者的边界组成由内至外的三道环线,最外环就是思想统制的边界。
外环限定的权力最大,而内环限定的权力最小。
如果将权力约束在内环之内,那么它既管不了经济,也管不了思想。
以上这幅权力边界的画面,似乎已够清晰;但用来解释现实中的权力边界,仍然过于粗略。
问题在于,将政治统制、经济统制、思想统制这三种权力看得太单纯了,实际情况远非如此。
例如,经济统制以宽严程度的不同,就可以划分成许多不同的等级:完全国有制,以国有制为主体的混合所有制,完全的私有制,等等。
这样一来,原来的每道环线,就必须代以多道前后相套的环线;所有这些环线构成一环套一环的体系,其中的最外环就是最强思想统制权力的边界,最内环则是最宽政治统制权力的边界。
原则上,这提供了一幅完全的权力边界的画面。
最外环显然也是全部权力的边界,构成对所有权力的限制,它就是关住权力的那个笼子的外墙。因为任何权力都不能越出这道线,它自然就是权力的底线。
保住底线,乃是控制权力的最低要求。
如果完全不存在思想统制,那么经济统制的边界,就成了全部权力的底线。如果经济统制也不存在,那么政治统制的边界也就是权力的底线。
还需要说明:上面所述的那些环线都依权力主体而异,且随时间而变化。权力变化既受到制约社会发展的那些因素的推动,也是种种社会力量博弈的结果。
通常权力倾向于扩张,亦即外推权力边界;而力图制约权力的那些社会力量,则竭尽全力挤压权力,亦即内移权力边界。
权力边界的位置,大体上就是上述两种力量达成平衡的结果。
但这种平衡永远变化不定,权力的边界也就变动不居。
不过,在一定的时期内,大体上可以认为权力边界是确定的。
力图约束权力的社会力量,其目标就是全力内移权力的底线,至少阻止它外推,这就是保住底线。
为保住底线而战,也就是对过度扩张权力进行抗争。
保住底线的前提,是承认位于底线之内的那些权力有其正当性;从这个角度看,保住底线具有保守性,不是什么激进之举。
另一方面,抗拒那些越出底线的权力,完全可能成为激烈且危险的行为。
不妨以一个例子来作说明。
今天,媒体使劲鼓噪的一个口号,就是夺回话语权。
这个口号特别令人费解。不知是夺谁的话语权。
如果是夺某些媒体的话语权,就完全不可理解:所有媒体全被官方管着,一纸命令岂不足够?
如果是夺个人的话语权,就得看个人如何发布话语。个人在官方媒体上发布话语的权完全无需去夺,因为个人向媒体投稿,你不接受就得了。
如果个人仅仅通过非官方渠道甚至纯粹私人空间发布话语,这种可怜巴巴的权也要夺,那就是突破底线的一个典型例子。
如果执意要夺回这种话语权,受损害最大的未必是个人,更可能是权力:垄断了一切公共媒体的权力,居然害怕个人的微弱声音,实在不是表达自信力的一个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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