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寄生者
往年教科书中对于旧社会的抨击,莫过于对吸食民脂民膏的剥削阶级寄生虫的谴责了。在今天的社会中,有些人似乎终日忙碌,但无所作为;有些人似乎四体不勤,却养尊处优。他们中谁是寄生者呢?应当将寄生者的界线划在何处,才算公平合理呢?
分工
不妨先观察一下蜜蜂社会:忙忙碌碌的工蜂,本能地供养着那个繁衍后代的蜂王;不同种类的蜜蜂分工明确,高效合作,秩序井然,维持着一个令人惊叹的动物王国。那个“不劳而获”的蜂王是寄生者吗?
这个问题未必很简单;考察人类社会时遇到的类似问题,则更加复杂。
人类社会当然远比蜜蜂社会复杂。但两者似乎也有共同之处:都有不同职能的社会成员;都有不直接参与获取生活资料(例如食物)的活动的特殊成员。最主要之点是职能的划分,以及这种划分的相对稳定。用标准的术语来说,这叫做社会分工。在任何文明社会中,分工似乎平常得不值一提,但它是社会赖以存在与发展的不可缺少的前提,其重要性怎么估价都不过分。
涉及社会分工的思考并不简单。你不必担心,我会像法国思想家涂尔干的《社会分工论》那样,就此课题唠叨出一个洋洋大篇。但也不能回避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是谁作出了社会分工?人们情愿接受既定的分工吗?分工有合理性吗?
我们从降生的那一天起,就生活在一个已有既定分工的社会中,几乎不会有人去考虑,这个分工是由谁造成的。对于任何一个稍具规模的复杂社会而言,由某个超人来安排社会分工,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今日的分工并非有意识的人为创造,而是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无意识地自然形成的。
我并不打算去探讨分工形成的自然过程,只是要强调一点:没有任何个人或人群要对既定的社会分工负有责任。如马克思所言,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生活在既定的社会关系中;在这一点上,人与蜜蜂其实少有区别。试想,如果你生于农家,岂不一开始就已是农民吗?至于你后来通过自己的活动进入其他领域,那是另一个问题。
蜜蜂是否满意于分给它的那份工作,人类不得而知。似乎宁愿相信,蜜蜂多半无所感觉地接受给它的分工。不同于蜜蜂,人有七情六欲,岂能木然地接受既定的分工?
原则上确实如此,但实际情况似乎要简单些:对于几乎命定般地落到自己头上的社会分工,大多数人并不会想得太多,虽不能说如同蜜蜂一般无所感觉,至少也是安然地服从命运。例如,大概很少有英国人会去挑战威廉王子的好运。
如果不是这样,人类社会不太可能像历史已经表明的那样,顺利地存续下来且大体上维持稳定。
既定的分工合理吗?大多数人安然地接受分工,似乎已经足以确证分工的合理性。但这种过于一般性的解释并不能使人满意。至少,还应当指出:分工使社会成员的活动具有互补性,从而使人类经济生活得以展开;分工是经济效率的主要来源,等等。
不过,这些理由只能说明分工是必要的,这种意义上的合理性无人反对。但合理性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它必定关联着特定的时代,没有哪种分工是永远合理的。对于某种特定分工的合理性,人们只能给予相对的评价,这种评价必定随着时移世易而改变。例如,城里人进工厂而乡里人种地,在毛时代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今天的农村青年就未必还这样想了。
寄生者
本文关注的问题是:任何分工体系都会造就少数幸运儿,他们不直接参与获取生活资料的劳动,却与他人一样获得消费品,且多半享受得更好。用我们所熟知的标准术语来说,这些人就是不劳而获者、寄生者;他们的存在被认为是社会不合理的根源。
任何社会都不免存在寄生者,对这一事实似乎并无争议。问题是,应将谁归入寄生者?对此的争议就大了。
说清宫中那个老怪物李莲英是寄生者,大概没人反对。但慈禧呢?光绪呢?现代社会中的食利者呢?资本家呢?成天泡在故纸堆中的老学究呢?古今衙门中那些无所事事的冗员呢?
要将其中的任何人判定为寄生者,肯定都会引来某些反驳。例如,你能说慈禧完全是无用废物吗?怎么能肯定一个没有慈禧的晚清社会不会混乱不堪呢?
除了那些损害社会的分子之外,可以说,绝大多数社会成员,都对社会的有序存续多少有所贡献,甚至不必排除上面提到的李莲英。在这个意义上,完全的寄生者是几乎不存在的。问题是,不同社会成员的贡献相差悬殊,有些人微不足道,但未必就应视为寄生者。
还有一些被误判为寄生者的人,例如学者、企业家,恰恰是对社会卓有贡献的人。这种误判来自一种极其愚昧的看法,似乎不直接种地做工,就是不劳而获,就是寄生虫。
从根本上说,这不过是一种农民意识。正是这种农民意识,在毛时代广泛弥漫于庙堂之上,致使许多名满天下的知识精英自惭形秽,在思想改造运动中痛骂自己为“百无一用的寄生虫”。
且不论学者如何,不妨强调,在现代社会中,企业家的作用怎么高估都不为过。一个传统的误判是:倘没有工人辛辛苦苦的劳动,乔布斯本事再大,他吃什么去?难道不是工人养活乔布斯,竟是乔布斯养活他的工人?这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观点,但至今还广泛流行;人们在经几十年的意识形态训导之后,也很难不这样想。
误区在于,这种观点将一个处于分工体系中的现实社会,简化为一个二人社会了。确实,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乔布斯与一个工人,那么,那个多半强壮有力的工人更可能弄到食物,而文弱的乔布斯(假定如此)则离开了工人就唯有饿死。
但在现实的社会中,乔布斯总可以雇到他所需要的工人,从市场得到他所需要的生活资料与服务;而没有乔布斯,则社会未必能同样迅速地开发出苹果系列,而其后果未必不是领取救济的失业者队伍更长。
以上讨论只是说明了,不应将某些人误判为寄生者。但哪些人是寄生者这一核心问题仍然存在。坦率地说,没有人能告诉你,对某个特定的人,有什么简单办法判定其是否为寄生者。但不妨给出一个原则,依此原则得以知道,寄生者归属于一个什么样的人群。
我们的原则简单说来就是:寄生者属于社会的多余人群;所谓多余者,就是那些一旦去除之后完全于社会无损的人。
例如,在共和时代,宦官显然就是多余的人。道士则不是多余的人,尽管他们似乎其衣食仰赖他人,而且其职业也得不到许多人的认同与敬重,但毕竟仍然有一部分人需要道士的服务。一旦没有了道士,至少一部分人会深感欠缺;例如,今天仍然依靠道士的乡村殡葬业就是如此。
出于显而易见的人道理由,社会必要供养一些高度残疾的人,也供养那些已辛苦大半生之后安享天年的老人。尽管这些人的离去似乎无损于社会,但无论在道义上还是事实上,都不能将他们归于多余的人或寄生者。
历史
首先说一句也许让你吃惊的话:
寄生者的出现是人类文明的开始!
试想,在原始时代,人们在险象环生的严酷条件下艰难求生,食不果腹,哪里还有余力去供养寄生者?可见,寄生者的存在以一定的文明水平为前提。
下面的简要历史分析,仅仅提到对人类文明有重大影响的时期。
古罗马文明在其早期并没有豢养寄生者的明显迹象,这一事实,与早期罗马社会的旺盛生命力恰好一致。或许,正是由于古罗马文明的高度成功,为其逐步寄生化——这意味着寄生者大量出现——准备了条件。
随着罗马成为一个强大的世界帝国,财富与奴隶都从世界各地滚滚而来,罗马臣民——主要是平民,也包括一部分脱离国家事务的贵族——已有足够的财富与闲暇,惬意地享受着奴隶的劳动成果。对于国家事务的管理以及征伐,也逐步转移到其他民族甚至奴隶,这就使罗马居民中的相当一部分人,除了尽情享受之外完全无所事事,他们成了完全多余的人,成了寄生者。
这类寄生者的存在且日渐增多,正是古罗马帝国步入衰亡的主要原因。
在中世纪的欧洲,贵族曾经是社会的支柱,贵族的尚武及其强烈荣誉感,有效地塑造了具有深远影响的中世纪精神。
但是,贵族的这份光荣,并未能一直维持下来。无情的经济现实使贵族的处境每况愈下。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及商人地位的上升,抱残守缺的贵族日益相形见绌。在逐步兴起的民族国家中,即使在军事与政务上,贵族也越来越失去优势,以致越来越不起作用。
这样一来,贵族——尤其是作为其下层的骑士,例如塞万提斯笔下的那个唐吉轲德——终于成了社会中的多余的人,这就轮到他们做寄生者了;至少,贵族中最没落的那部分未能免此命运。
至于说到我们每日目睹的社会,肯定有许多人意气难平:社会供养了那样多养尊处优的人,他们终日无所事事,靠一张报纸一杯茶打发日子,却耗费着天文数字般的公帑;他们享受的“三公消费”每天都在刷新世界纪录,不断挑战人类的想象力;即使如此快活神仙般的日子依然不能让其满足,还要巧立名目将无数公帑搬回家中——这就是我们不能不面对的冗官群体,它是官僚社会的特产。
他们是寄生者吗?官僚们毕竟维系了社会的运行,就此而言,似乎没有理由将官僚群体整个地归入多余的人。但若说其中完全没有寄生者,肯定有悖于大多数人的观感。至少,总不能说,那些拿着高额薪水却不曾做一事增进民众福利,唯以大唱宇宙真理高调、打压民众言论为业的左棍们,也与寄生者的桂冠无缘吧。
未来
文明史的实例展示了,不同渊源的寄生者群体先后更替的历史图景:由古罗马的无业游民到中世纪的没落贵族,再到现代的冗官。那么,下一代的寄生者将是些什么人呢?
围绕寄生者的演变,人类文明将可能面临两种非常不同的前景。
乐观的估计是:寄生者将越来越少,甚至完全消失。最主要的理由是,社会分工将越来越精细化与合理化,大多数社会成员总可以在一个高度发达的分工体系中,找到让自己满意的位置,而不是宁可凉在一旁作局外人。
在一个高度现代化的社会体系中,如鱼得水的当代冗官将不再有其位置。而且,在未来社会中,越来越多的工作将变得轻松、有趣而且充满刺激;如包括马克思在内的历代先哲们一直期望的,未来的大部分职业将成为人生的第一需要,而不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既然如此,还有多少人愿意呆在家里坐享其成,充当寄生者呢?
这样一来,一个消灭了寄生者的时代,似乎已进入人们的憧憬。
但也有不那么美妙的展望。随着科技的日益发达,不仅大多数体力劳动将被机器所取代,而且大多数智力劳动与管理活动,也将被机器代替。
想必你已注意到,就是在今天,电脑与机器人完成各种设计、检测、评估、核算、决策、调度等等,已不是什么新闻。机器所能完成的任务的广度与难度,都将远超人们想象地增长。
这样一种几乎不受阻挡的强劲趋势,并不见得唯让你高兴。你将发现,在越来越无所不能的机器面前,人插手的机会将越来越少,人会越来越成为吃闲饭的人、被排斥一旁的局外人。人类如果不能以更积极的方式应对这种局面,其结果只能是日益退化,最终成为完全多余的人,成为彻底依附于机器的寄生者。只是,在那种情况下,寄生者已不再是少数人,而几乎是整个人类!
这样一种前景,你能想象吗?或者,如果你相信这可能会是真的,你能接受吗?
以上两种估计,不仅有别,而且截然相反,你相信哪一种呢?
人需要掌握如何控制机器,才不会被机器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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