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虐与荒诞

in #cn8 years ago

来到地球的外星人,一开始就遇到境遇截然不同的两个地球人。

“我生之有幸!能在一位大仁大德的君长治下生活,实在是如沐春风!”地球人A说;

“真是不幸!竟要在一个暴虐无道的统治者治下了此一生,与牲畜何异!”地球人B说。

于是外星人知道了,地球上至少有两种统治:善政与恶政。对此,你多半会很不以为然:当今世界文明昌盛,每个人都有自主选择统治者的权利,干嘛一定要选在恶政之下过活?况且,即使是抽签,你也不一定只碰上善政或恶政,世界之大,“不善不恶”的统治多的是,而你竟偏偏碰上恶政,运气也实在太差了!

除了“自主选择”一说还远不合当今现实之外,上面这番话倒也并无大错。“善政”与“恶政”,确实偏于极端,并非统治的常态。但正因为如此,它们才具有典型性,特别令人注意,有了非常的研究价值,不似那些不温不火的中间形态。而就善政与恶政两者来说,更值得注意的是后者,它是世人与学者所共愤的对象。

何谓恶政?

恶政有两个主要构成要素:暴虐与荒诞。

至于要明白什么是暴虐、什么是荒诞,就不必去看什么教科书式的定义了,还不如看看两个最著名历史人物的奇行伟迹。

鼎鼎大名的秦始皇,已经被人们说过千百遍了。但今天说到他的恶行,依然会使人毛骨悚然。

秦始皇可不简单,他在地府是要被千百万冤魂索命的!有野史传说,秦始皇并非秦室血脉,实为吕氏孽种。此事今天已无多大意义,且不去管它。更值得强调的事实是,嬴政比任何人都更好地继承了历代秦王的野蛮基因。

秦国崛起于西北边陲,依靠它的擅长骑射、尚武嗜杀,成长为一个军事强国,颇类似于古希腊的斯巴达。绝不像某些主流学者所想象的,秦之所以能翦灭六国、混一宇内,代表了什么新的生产力——那是什么样的生产力?它所代表的,不过是一种新型的野蛮军事力量,就如同13世纪扫荡欧亚大陆的蒙古铁骑一样。要说明秦兵的野蛮,只要指出长平之战坑杀降卒40万就够了。

秦始皇的恶政,主要还不在于他屠六国之兵致使血流成河;也不在于他尽收天下兵器,那是任何统治者的本能;甚至不在于他屠戮大臣,没有皇帝不以杀人立威的。秦始皇以几乎不算一件事的理由坑杀儒生460人,在中国历史上开了屠杀知识分子的先河,无疑是极大的恶。然而,更大的恶却在于,他在一个仅有简单工具的半原始时代,竟然异想天开,要以不过两千万的人力(老弱妇幼全算在内),去完成即使现代人也望而生畏的庞大工程:万里长城、灵渠、驰道、阿房宫、骊山皇陵等等。

在驱使数百万苦力去实现他那绝不动摇的意志时,表现出对于黎民生命的空前蔑视,视若蝼蚁。埋于骊山与长城之下的累累白骨,今天仍然在控诉着秦始皇的骇人罪行。

在和平年代,让千百万人无端付出生命,如果这还不算暴虐,那么天下就不再有暴虐了。

与秦始皇不同,明朝的万历皇帝算不上暴虐,却荒诞无比,无论当世还是后人,都莫可理解。仅因立嗣的争执,仅因大臣们使他不能遂己之愿,万历在一气之下,竟然以罢工——不上朝——相抗议。皇帝罢工,已是旷古未闻的奇迹,而万历这一罢就是20多年!

须知,明朝是没有丞相的,政务大事都得皇帝爷亲自处理,每天要批的公文就不在少数,20多年积压下来的公文该有多少,已超出常人的想象。但万历就是沉得住气,不为所动。这20多年中,该有多少州府缺员待补,多少官员请辞待批,多少要案判决待准——万历一概不放在心上。

万历罢工所造成的政局奇观,即使在四百年之后的今天看来,也令人胆战心惊:在1610年,中央5/6的部没有长官;在押犯长期不得结案,最长竟达55年!因户部瘫痪致使各地解来的饷银无人签收;因礼部瘫痪致使外国来使长期滞留不能回国;大学士李廷桂因病请辞120次毫无反应,最后不辞而别……。刻意瘫痪自己的政府而不惧天下苍生的唾骂,其盖世勇气,只有那不以十年浩劫为意的人可以相匹。

可能以为,万历并不知那些积压案卷的内容,也许是“眼不见心不烦”吧。非也!万历其实翻阅过公文,大略知其所涉何事。要不然,他就不会特别从中抽出一份给批复了,而恰好这一份事涉他的爱姬庶子。对于当朝大事全不在意,万历看来是一个极超脱之人;但对他的一个庶子在武昌的财产,却又关照入微,这就远非一个帝王的理性行为了。

人世间的荒诞不可胜数,特点各异。至于统治者的荒诞,则大体上可界定为“违背常理、误国不利己的行为”。皇帝与臣下斗意气,既误朝政,又失威严,完全是误国害己;皇帝以罢工来对抗朝臣,更是有悖常理,闻所未闻。万历之荒诞,确实是史无前例的。

暴虐与荒诞的区别

暴虐与荒诞都是恶政,均为世人所痛恨,但二者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首先是理性与非理性之别:暴虐是理性的,而荒诞是非理性的。 暴虐居然是理性的!听起来真有点骇人听闻,难以置信。但事情正是如此。暴虐也是统治者所选择的一种统治方式,其选择的依据,无非是统治者的利益;凡基于利益的选择,都是理性的选择,无论这一选择对他人如何有害。

秦始皇诛杀任何实在的或潜在的反叛者,完全是基于维护其统治之需要;就是他的对手有朝一日处于他的地位,也会毫不犹豫地照样行事。秦始皇尽驱天下之民,为他修长城、开渠道、建驰道,从他的利益考虑也是必须如此的,其他的统治者在类似的情况下也不免要这样做,只是在规模上可能有所不同。

至于荒诞,则从一开始就是非理性的:它对于统治者并没有什么益处,任何能清醒地意识到自身利益的统治者都不会选择荒诞。例如,长时间的罢工,对于万历的损害是巨大的,但他仍然顽固坚持,只能说明他已丧失对自身根本利益的清醒意识;他的决策当然十分荒诞、全无理性可言。

关于暴虐的定位,还应作点修正。问题在于,暴虐之划归理性,应以一定程度为限。秦始皇也做得太过分了吧?你征用农夫,一年之中服役半年,就不能减为服役一月?确实,这是问题之所在:理性选择不能离开度的把握,逾越了度的界限,就不再是利益之需要,而违背选择者的利益了。一定量的徭役无疑有助于解决边防与交通上的紧迫问题,当然是对秦始皇有利的。但随着徭役量的提高,其负面作用也愈益显著:无节制的徭役致使百业荒废、民生凋敝;超强的服役造成大量死亡、人口锐减;普遍的怨恨致使民心摇动、宇内不安。这些都抵消着从徭役的获利,越过某一点之后,就变成纯“亏损”了。选择过高的徭役终至损害王朝的利益,这就不再是理性的选择。

因此,只在一定限度之内,暴虐才不失为理性,一旦超出某个限度之后,就成为非理性的了。因此,过度的暴虐,也是一种荒诞!在探讨暴虐与荒诞的界限时,这一点是不可不知的。

其次是常识性与非常识性之别:暴虐是合符常识的,而荒诞则违背常识。

暴虐合符常识,初听起来也令人匪夷所思。实际上,暴虐也是基于合理思考的选择,因而并不违背常识,并非不可理喻。

秦始皇在诛杀大臣之时,必定想到:这些大臣有违圣意,倘不诛杀,必定留下后患。对于特定受害者而言,秦始皇的判断未必准确,但他作出判断所依据的逻辑并无问题,是所有帝王所认可的,因而是合符常识的。至于荒诞,则总是违背常理的。万历以其帝王之尊,要惠顾自己的某个庶子,实在是小事一桩,办法是多种多样的,怎么说也犯不着亲自去关照庶子的某笔蝇头小利。万历之所为,不也太不合常情了吗?这不是荒诞又是什么呢?

当然,一如利益的权衡,合符常识与否的判断也依赖于度的把握。帝王诛杀危险的对手,只有在一定的限度内,才是合符常识的;超过一定限度,就有悖常识了。朱元璋几乎将他的功臣斩尽杀绝,此中已无任何常理可言。远超常识的暴虐,实际上也是荒诞!

最后是可否预测的区别:暴虐可以预测,而荒诞则不可预测。

暴虐是基于常识判断的选择,信守常识的人能够作出比较准确的预测,这是很自然的。依据常识,依靠武力夺得大位的统治者,对于身边的潜在对手必不放心,上台之后必定随之以诛杀功臣,这种预测多半会被事实应验。正是那些能正确预测的智者,得以免除杀身之祸。勾践得志之后,毅然浮海而去的范蠡;刘邦登位之时,隠然遁去的张良,不正是这种智者吗?然而,理论上可预测远非实际上有预见;正因为如此,韩信、英布之辈才成了刀下之鬼。范蠡、张良者流毕竟少见啊。

至于荒诞,违情背理,出于常识之外,完全超出了理性的预测能力。在1966年,谁又能预见到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伟大战略部署呢?倘有所预见,刘少奇也许会另有考虑了。

恶政之最

从以上对比看来,似乎荒诞之害更甚于暴虐。倒不必匆忙认可这样的结论。但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暴虐而且荒诞,那就害莫大焉!

试想,如果一种恶政既出于理性的精明算计,又挟带着非理性的疯狂;既借助于合符常识的高超设计,又赋予超常规的邪恶;既具有非同一般的破坏力,又反复无常不可预测,其为害之惨烈,震慑人心之恐怖,将会如何?

古往今来,为害最烈的恶政恰恰是兼备暴虐与荒诞的

遥远的例子已难拨动人们的心弦了,就看一下朝鲜吧。它刚刚诛杀了一个千古逆贼,而且没有放过其三亲六眷,以至妇幼不免,让现代文明社会惊怖无言。它将观韩剧者、跳艳舞者、听外台者、謀外逃者统统赶向法场,用机枪了断。种种暴虐,已远非常人所能想象。所有这一切,都出自白头山的神圣家族。

据说那个从白头山升起的太阳将普照人类,开创历史的新纪元;金太阳升起之日,就被钦定为太阳历开始之时。据说金太阳出世时,百景呈祥,种种无稽谬说,让并不弱智的全世界目瞪口呆。一个为全世界所不齿的国际弃儿,居然想象自己已是世界领袖,口口声声誓言要建成世界第一强国!如此呓语,亦不烦重复再三,直至让人作呕。

金太阳也没有忘记告诉世人,只有他才是真正的救世主!每当太阳节来临,就一定要宣布:全世界都在欢庆,这让“全世界人民心中红太阳”情结尚存的人,被无端夺去头等荣耀,颇不自在。种种荒诞,难以备述。

如此登峰造极的暴虐与荒诞,大概是空前绝后了。

差强人意

好在这个世界还不致如此不幸,一定要沦于暴虐且荒诞的统治之下。且不说自由选择的权利——那还不是所有人已具有的;仅仅依靠运气,也可能碰到稍好的统治者。那么,可能的际遇会有哪一些呢?

暴虐而不荒诞——谢天谢地,你遇到的是一位理性的统治者,他虽不仁慈,甚至可能相当严厉,但并不刁钻,即使是苛政,总算有章法可循;尽管你过得很不舒服,也能慢慢适应,并在一种既定的秩序下逐渐寻求发展。与在暴虐且荒诞的统治下相比,这也算是幸运的了。在朴正熙、蒋经国治下的人,大概就会有这样的体验。

荒诞而不暴虐——这可能吗?要在现代世界举出这样的例子,真还得费心寻找。荒诞的统治者似乎很难避免走向暴虐。因此,我们的注意力应转向那些尚未最终走上舞台的潜在统治者。这样的人倒是不难找到,孙中山与甘地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孙中山是很可爱的理想主义者,他对于中国近代化的贡献是无与伦比的。正因为孙立足于旧世界,又决心仿效西方,建设一个现代国家,不免有一大堆异想天开的构想。

他幻想在一个半原始的国度里很快建成覆盖全国的铁路网,仅凭他那“全国铁路总监”的大笔,就将铁路线画到了拉萨!他不拘成法,勇于创新,将西方宪政之路演绎成军政、训政、宪政三部曲;将经典的三权分立推广为五权分立。他甚至要将三民主义与布尔什维克主义融于一炉,毕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于一役。可惜天不假年,孙中山死得太早,我们竟无从得知,孙将如何实现他那一大堆充满矛盾的计划。

至于甘地,其幻想并不比孙中山少,其荒诞作法则更多。甘地的极端非暴力理念演绎出多少怪诞主张,且不去说它。甘地本为俗体凡胎,早年生活也非守身如玉,在投身政治之后,却坚持要作圣人,留下不少刻意铸成的奇情逸事。

孙中山与甘地,都不失为我们时代的伟人,其崇高的使命感将永远激励后人。但还是不得不说,倘假以天年,让他们有机会践行其理想,真还不知道留下多少荒诞的事迹。

当然,更理想的统治应当是既不暴虐,也不荒诞。这并不是什么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恰好相反,那早已是一种常态,不过应以现代法治为其条件。

试考察任何一个现代法治国家的统治者,即使他既不杰出,也不免俗,但你何曾见过他的暴虐或者荒诞?他多半不过是一个常态的最高公职人员而已。其实,我们的理想不过是:将这种常态也变成我们这里的常态。这会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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