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年代steemCreated with Sketch.

最不堪回首的年代是什么?那不是衰败年代、苦难年代、暴政年代吗?现在我要告诉你:这些或许尚可承受;最不能忍受的是荒诞年代!无论人们承受因失政而导致的何等苦难,或许总能找到一丁点儿理由为之辩护。但如果某个妄人,以其无以复加的愚昧与张狂,制造出荒诞的乱世祸害世人,那么,就不会有任何仁人善士能够为之辩护;那将成为文明史上永远被诅咒的黑暗之夜!荒诞之远超暴虐,在于它不但剥夺人们的安宁,而且剥夺人们之所以为人的常识!

普天同咒

洪秀全一个穷秀才,只因科场屡屡失利,就大发奇想,臆造出“天父天兄”等等一系列妄言,借以蛊惑众人,祸乱天下,乃至让一介书生曾国藩奋起平乱。起兵之前,曾国藩发布了讨太平军檄,用以激励湖湘人士踊跃投军。曾氏进士加翰林,本来是文章高手,还不笔下生辉,字字如投枪匕首!檄文该大骂洪秀全背叛朝廷、不忠不孝、乱国害民吧?才不是!檄文的要旨根本不在此,重点在痛斥洪秀全荒谬的歪理邪说,让华夏文明的数千年礼仪人伦荡然无存!可见,在曾国藩看来,洪秀全的荒诞甚于背叛、妖惑甚于凶残。

不幸的是,在太平军被平定一百年之后,华夏大地上爆发了另一场祸乱,祸害所及有如滔天恶浪,真正“荡灭了数千年礼仪人伦”,其荒诞之程度远超太平天国!但是,此时已经不再有曾国藩,也不再有讨“史无前例”的檄文!别说檄文,就是一篇稍系统的独立评论文章,都迄今未见。恰恰相反,“艰难探索”一类的辩护文章倒是纷见迭出,一时蔚为大观。于是乎,就有结论乘势而出:文革还是有其合理性的!紧跟上来的,就是不知如何泡制出来的“民调”结果,言之凿凿,写明了支持文革者占百分之几云云。

不妨怯生生地问一句:60年前为什么不出一份民调,说清楚到底有多少人赞成文革?当然,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即使存在一个真正独立的民调机构,但它不在挨整、挨打、挨骂、挨辱者尚在之际,而在大部分亲历者离世之后进行民调,那种民调能有意义吗?

今天,真正有意义的事实是:在得不到权力护持的情况下,在或隐或现的安全威胁面前,仍然至少有半数以上的人不认可文革!这就够了。历史的主动权毕竟在清醒的人手里。如果不是这样,当年刘氏那句“好在历史是由人民写的”,就算白说了!

就是基于这种认知,我才有理由相信:对于文革,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不是“普天同庆”,而是“普天同咒”!

荒诞之巅

对于那个“普天同咒”的文革,留存至今的主要印象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他人如何,我的回答很干脆:荒诞!

真的,见了太多的荒诞事、荒诞言、荒诞文!我曾经深自反省:经历那样多荒诞仍然安之若素,似乎未曾太惊讶、太激动;或许就这样安慰自己:那就是一个荒诞年代,怎能较真呢?

不再感叹,且看事例。

1966年夏的某一天,一位大学校长白天作了文革动员报告,晚上准时出席一个万人批斗会。他很可能预先并不知道,要斗的正是这位老兄!早有人准备好了写上标语的大牌子,到时就挂到此人项上,也没忘记在其名字上划上红叉。这个“老延安”认为是奇耻大辱,愤愤然想摘去牌子,他哪里拗得过站立身旁的彪形大汉!

稍后几天,是一场规模更大、热度更高的批斗会,只是对象换了另一个老延安。据说此人是八大代表——后来我确实查到了他在八大上的发言——1930年代还在国民党的监狱中蹲过一段,该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那天他面对广场上的数万人,面如土色。我心中很有些不屑。两天之后,我和另一人一起去访问这位老者,谈话绝不触及批斗会的事;老者也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去的同伴正是在大会上领头呼口号的人。回来时心中不免想:真不知是老者在演戏,还是我们在演戏!可悲的是,没过几天,老者就跳楼自尽了。我不明白,这个熬过了国民党监狱的人,怎么就熬不过几场批斗呢?

1967年就真正是好戏连台,因为“全面内战”爆发了!当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所在的一派心知无力抵抗,全面撤退了,到傍晚时单位已几乎空无一人。我几经犹豫之后,决计随撤退“大军”逃亡,目的地是一座百里之外的县城。走了不到20里,我又改变主意,决心原路返回,在黎明之际回到单位,正好碰上“解放大军”赶到,我就这样被解放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亲历了战争?你觉得好玩吗?你以为总不致遇上鲜血淋漓的场面吧?我的一个同学比我勇敢——毋宁说是其观点比我激进——实际参战了。他命大,终于活着回来,但大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颗子弹!即使挨了枪子,或许还是没想:一个好端端的国家,外无侵犯之敌,内无反叛之贼,为什么要自挑战火?是一场全民大游戏吗?致使大批人去死的游戏还好玩吗?然而不管别人怎么想,领袖就是乐此不疲,而且还说这样的文革,“以后每隔七八年来一次”!幸而,后来没有人真的执行这一恐怖遗嘱。否则,“七八年来一次”全面内战,炎黄子孙还能在这个星球上立足吗?

你说,这些算荒诞吗?但我经仔细琢磨之后认定,这不算太荒诞;更大的荒诞是,有无数人千方百计去琢磨这些荒诞事;反复琢磨的结果,实实在在地发现了其中的深刻道理!最终的结论是:一个让亿万人受难的大折腾是必要的、合理的、值得的,是“艰难的探索”,为未来的成功奠定了坚实基础!

从失败中总结出了成功,从灾难中总结出了幸运,从荒诞中总结出了辉煌——这还不是绝顶的荒诞吗?一旦荒诞到此地步,就不再有人识得荒诞了。于是,只剩下众口一词:那是热情燃烧的岁月!

荒诞而热情燃烧,岂不是绝顶的荒诞!

只缘身在此山中

没有人感觉到荒诞,更没有人还记得曾经的荒诞——这个事实一点也不荒诞,因为它出自我们特有的传统,出自我们那特有文明的历史深处。岂不正是: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从根本上说,我们一直深感自豪的“五千年文明”,就具有荒诞的基因。今天,原不过是昨天的继续;一切都潜藏于基因中,再没有比基因更强大的东西了!

我们自古迄今都不倦地追求圣洁,却常常不经意地接受最龌龊的现实;我们常常用最优美的言辞赞美爱民如子的圣帝贤君,却不在乎豢养了一批又一批残民以逞的蟊贼;我们是世界上最倡导礼义廉耻的民族,却能容忍最寡廉鲜耻的庞大官僚队伍;我们满足于在朝堂之上让颂圣的高歌响彻云霄,却从不在乎一群衣冠禽兽冒充圣贤;我们一直自豪于这个居世界之巅的礼仪之邦,却不关心自己的文明形象在万国之中败坏至极;我们以全世界最严厉的手段惩罚“损害民族尊严”的子民,却对让中华民族负垢蒙羞的蠢举败行视而不见;我们以圣贤的标准要求每一个小民做“好人”,却以全世界最大的宽容放纵最率性而为的统治者;我们不在乎“男盗女娼”充斥于宫廷,却期待仁义道德风行于草野;我们要求在庙堂之上每天髙奏盛世颂歌,却对日益衰败的宇内无动于衷……。

这些都很荒诞吗?不,不!我们早就不识得荒诞二字了,万众眼中唯有形势大好,唯有伟光正!

即使有不可胜数的认荒诞为辉煌的人,这个世界还是不乏识得荒诞的人。于是,这个世界就有了绝妙的“中国观”,它毁誉兼有,光明与黑暗并存——对一个荒诞的文化的观感,其本身就陷入了荒诞!其中,既有对丰富无比的中华文化的景仰与赞叹不止,也有对“小脚文化”的惊诧莫名;既有对特有的中华仁义道德的真诚点赞,也有对麻木不仁地容忍残暴的愤怒异常,既有对传闻中的太平盛世的无限向往,也有对种种报道揭示的污秽横流的高度幻灭……。凡此种种,你没法否认其可怕的荒诞!

认此为荒诞的并非什么敌对势力,首先是一群根本没有利益纠葛的西方精英,其中就包括有资格称为西方圣贤的孟德斯鸠、黑格尔……。如果我在这个名单上再添上马克思,一定会使一些小粉红暴跳如雷;但什么样的暴怒都打动不了马克思,他在看世界、评论世界时,并不在乎任何人;否则,他也成不了马克思!你为有这样一个老祖宗而深感震惊,还是无比自豪?

既然种种荒诞早就潜藏于我们的传统中,怎么能够断定,这些荒诞后来就突然无影无踪了呢?我们在一场真正的灵魂洗礼中涤荡了所有污秽吗?我们经历了一段真正的自我反省而幡然醒悟了吗?我们从自相矛盾的纠结中完全解脱出来了吗?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又怎么能耿耿于现实中的荒诞呢?

真不幸,我们从未走出荒诞年代,实际上一直身处荒诞中!

精神传人

仍然身处荒诞年代的人,就只有寄望于下一代了。然而,我们的下一代是谁的传人呢?如果,下一代不过是“荒诞制造者”的精神传人,该如之奈何?

现在该记起那个恐怖预言了:每隔七八年,再来一次文革!多么灿烂如花的辉煌前景,多么激动人心的伟大使命!

但由谁来执行这一伟大使命呢?不用说,当然是由文革的精神传人,也就是“荒诞制造者”的精神传人。

然而,这些传人在何处?你认识他们吗?这就别装糊涂了,这些人无处不在,很多就在我们的周边,其中或许就包括我们自己!这一点也不奇怪:一个如此震撼全世界的史无前例的运动,倘无不可胜数的后继者,那不十分荒诞吗?

或许你会立即反驳说:法西斯主义曾经肆虐大半个世界;一朝崩溃,岂不就作鸟兽散、销声匿迹!你敢说确实如此吗?我就不这样认为。今天,法西斯主义哪里绝迹!当然,头戴钢盔屠杀犹太人的法西斯分子已经进入历史。在中东屠杀犹太人者并不少见,但那是哈马斯的恐怖分子,比法西斯分子低了一个等级。至于法西斯倾向、法西斯精神、甚至法西斯势力,我敢说仍然普遍存在,有些就潜藏于普通人的队伍中。说这些都是希特勒的传人,或许太高估希特勒了;但完全割断他们与希特勒的联系,则肯定既不客观,也不明智。

就算法西斯的传人犹在,但并不能因此推断文革传人犹在啊!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存在文革传人的理由更加充足。

首先,就别想象文革与法西斯主义截然不同。如果我说“文革就是法西斯主义”,小粉红们一定会暴跳如雷。至于这种说法是否真有道理,此处且搁下不论。但不妨顺便告诉你:查查思想解放年代的媒体,就会看到大量的文章,其中直斥文革中的种种恶行就是法西斯暴行!我相信这些文章的作者都可以作证。即使没有这一类的文章,也无碍于“文革中法西斯主义泛滥”的结论。既然如此,怎么能想象法西斯有传人而文革却无传人呢?

其次,文革的精神深植于深厚的历史文化土壤中。今天这种土壤改变了吗?或许更深厚了吧。正是这种土壤在培育文革传人,这是并不需要业师授徒的。

或许更主要的是,有意无意地培植文革传人,正是“新时代”的使命与日常操作。当然,新时代的主人不需要也不愿意其信徒冲击“走资派”,不允许有人揭露与批判享受特权的利益集团,更不容许有人公然组织队伍、举旗造反。对于所有这些直接模仿文革造反派的人或者势力,今天的权力者都会果断出击,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悬念。但这一点也不排除,仍然会鼓励积极甚至狂热的“文革式行动”,例如个人崇拜;“兴无灭资”;痛击“资产阶级”的言论自由、宗教信仰自由、人道主义、人权诉求等等一切西方邪说。更需要如红卫兵一样激进、但更现代化、更能战斗的战狼……。

培植这种文革传人的工作,实际上已经开展多时了,而且成绩斐然!最有力的证明就是:一支规模宏大、富有战斗力的“小粉红”队伍,已经在担当当年红卫兵的使命了,这岂不让文革的发起者能够含笑于九泉!小粉红中的精英,就是让全世界谈虎色变的战狼,他们岂不是文革传人的中坚!

或许,文革传人并不完全雷同于文革造反派;今天的小粉红、战狼,也未必还记得或者识得当年的文革英雄:王力、关峰、戚本禹、谭厚兰、蒯大富、韩爱晶、张铁生……。这些都不重要;毕竟今天已经是21世纪了,历史可能重复,但很少会雷同!今天需要的是“没有文革旗号的文革”;但这种“文革”的灾难,未必亚于先辈们在文革中所承受的苦难!

或许,“经典的”文革终将成为过去。文革传人们将继承什么呢?我的预感是:无论“传人”们愿意不愿意,他们的继承将主要是“荒诞”,因为“荒诞年代”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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