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一辈子笨重活的椿乃
椿乃,论辈份,是祖父。年长者都叫他椿乃蠢子,祖母不许我们这么叫,我们兄弟一直叫他椿乃公公。
我记忆中的他,己是五十开外的老人了。他个儿高,体格又大,我站在他身边,只够着他的腰。他常年穿着一件土蓝布斜襟棉袄,从秋天到来年开春都沒脫过。棉袄下摆和袖口都磨破了,掉出灰白的棉絮,像陕北农民穿的翻皮羊肚白。
穿的日子久了,棉袄胸口磨得油光锃亮,和我们擦过鼻涕的衣袖一个样。照例只穿一条单裤,高高地挂在脚肚上,风霜雨雪天,刺骨的寒风往裤腿里灌,他也不瑟缩,仍然铁塔似的立在那儿。
我总喜欢看他的大脑袋。鸡窩样的头发,蒙着一层灰白的尘土,底色还是乌黑的,不见花白的样儿。祖母老对着他开玩笑:“椿乃,你一根白头发都没有,我已满头飞雪了。用脑筋想点亊儿,怕就没这么青春年少了。”他只咧着嘴笑,也不说什么,知道嫂子是抢白不得的,全是为自个儿好。那年月,自个没有地,没有农具,又不会犁耙,哪得不受穷呢。
椿乃的耳朵是竖着的,如我手掌一样大,如今才知道叫招风耳。眼睛细得瞇成一条缝,皱巴的眼角上老粘着眼眵,见他老用手去擦,渾浊的眼窩现出一条条血絲,看人老翻出白珠。我见到他,老瞅着这两处,提提自己的小耳朵,确实没法比;学着翻白,仰着头看他的样儿,我只颈子能动,眼珠却转不动,,白的还是出不来。人转得眼花,冲着他的胯下撞,他用两手接着,也只嘻嘻地笑,并不嗔怪我的顽皮。
他的家,我去过,是祖母请他来帮忙的时候。在祠堂的背后,一排颓败的土砖屋,他是靠路边的一间,风雨剥蚀的土砖墙,屋角已坍塌了,用稻草堵着风洞。床就鋪在背风的一角,破碎的棉絮一堆渣似的堆放在草垫上。我想,他睡不上一个安稳觉,狗仔才这样做窩呢。
他家在村西头,我家在村东头。从他家过来,要走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路面垫的都是瓦砾什么的。他总是一大早就过来了,摊黒才回去,从没听说他跌破什么地方。哪里一条沟,哪里一个坎,两只蒲扇一样的大脚是不会踏空的。村里人老爱讲鬼,经常传闻这条路上看见游魂,听见鬼嚎叫,这些话他都听着,并不害怕,照样走他的夜路。
晴天,他去人家帮工,下雨天没去处,就闲坐在豆腐店家的灰堂边,一坐一整天。磨豆腐辛苦,磨豆、烧浆、筛浆、点卤、包块、圧榨,弄得手忙脚乱。经常会缸里没水了,灶堂里的火烧到灶门口了,都要人帮衬一下,这时椿乃就派上用场了。
不用说,椿乃要对得住灶门前这个暖暖的窩儿,只要他在,烧火包着了。烧浆的火开始要大,将水尽快催开,见着锅盖冒气了,再用一灶火,豆浆就要漫出锅外了。要掌握火候,将漫未漫之时,将柴火控制住,既不费柴,又不会豆浆四溢,损了豆花。
椿乃是老手,掌在他手上,店主就放心了。浆舀出锅了,锅底结成一层黃里带黑的锅巴。用铲子嚓嚓几铲,就卷出日本寿司那样的卷儿。味微苦,那个年代也算美食儿。隔山打猎,见者有份,这锅巴一人一份,热烘烘地吃着。椿乃在灶前待的时间久,锅锅都有份,一天的肚子就这么对付过了。
冬天,天冷,那时又兴不得搓麻将打纸牌,踢个毽子,跳会绳儿,也是过年时节才有的亊。老人这么待着,凍得嗖嗖吸气。手上暖着竹笼子,总想着豆腐店的红炭灰,椿乃也就多了几个竞争的对手。不过,人家来了,也只说;“宝座让给我暖暖。”一屁股挤到灶门前长凳的里头,椿乃跟着烧火的差亊也交了,倒在柴禾上呼呼的睡上一会儿。
熊熊的火苗照着他紫铜色的脸,泛起红光。旁边的大婶打趣他:“椿乃,烧着屁股了。”他也会下意识地将脚缩一下,并不觉得疼,放心睡他的觉。更有捉弄他的人,往他鼻孔塞一根草,或者在脸上摸摸,逗他:“你脸发烧,肯定有什么好亊来了。”他也会顺手将人推一下:“男不摸头,女不摸腰。没大没小。”这样的打趣也不会太过份。椿乃是穷,很难维护自己的尊严。长辈的身份,在我们聚族而居的老屋里,也容不得长幼不序的举动和言语的。
遇着豆腐店不开门,他就是我家的常客了。他每次来,先斜靠着我家大门框站着,隔着栅栏门,就可见到他的脑袋。祖母这时正在做饭,从房间端米出来,去灶屋的路上,见着椿乃的脑袋,喊:
“椿乃,吃过了?”
“昨天吃过了。”
“你脚力健不?帮我挑担水来。”
这是放行的口头语。祖母过去开门,椿乃在厅堂的壁角找出用惯的硬木扁担,将母亲拴在水桶上的竹扁担卸下,将桶绳放长,担着空桶出门了。
担水像唱戏的开头锣鼓,戏文还在后头呢。挑完水,不能歇着,椿乃发话了:
“嫂子,好像推过米有半个月了。”
“米,还有点。就是没糠了,打一挑吧。”
“打一挑”的意思,就是叫椿乃上楼去,完成另一场作业。
我家祖父去世后,就没有当家的劳力了。椿乃有空,这些事该他包着了。椿乃自个上楼,打好两担谷子,叫我们帮忙,从楼上称下来,移到厅堂中间。那时我们用土碓,一个丁字形的长拐挂在碓盘上,带着碓子团团转。我也试过几下,人够不着把手,咬着牙都推不动。椿乃是老把式,不紧不慢带着转,满满一担谷子从盘子四周纷纷扬扬落下。我记得那时还是将盘子架在一个三角架上,米、谷壳落在地上,后来改进了,三角架上添了一个四方形的斗,凿一个洞,用箩筐接着,免得满地去扫。
推好一担,椿乃坐在大方桌的一角歇着。祖母从屋里端出一大碗糟酒,一小碗红泡椒摆在他面前。不用招呼,椿乃自己到灶屋用竹筒装来了温水,不紧不慢的,半是欣赏,半是留恋地吃着。我站在他旁边,瞅着他夹着红朴朴的尖椒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嚼起来才会加快速度,椒中饱含的酒娘顺着口角滴入酒碗中,似乎这时才提醒他:辣椒刺着喉咙又痒又痛,该大口大口喝酒水了。我做出鬼脸问他:“辣不?”他伸出的筷子几乎够着我的头:“来一口?”我飞也似的逃走了。他的嘴唇上的胡须沾着圆圆的水珠,间杂着糟粕,用衣袖一抹,多恶心呀,鬼才会和他共饮呢。
喝完酒,有了些力气,继续推他的碓子。装满几大箩,下面的事就是从园子回来的母亲接着做了。那时,我们农村人活起来真艰难,田里不出谷,有了谷子,加工成米饭也得辛苦多时。祖母大户人家出身,也曾吃过香喷喷的白米饭,憧憬着有一天糙米也能变成白米,还做了一个伐米的杵头,光滑圆溜的木头家私。这大家伙躺在角楼上,什么时候都没派上用场。不说人想吃白米,喂猪的细糠靠一脚一脚的舂碎,我都老大不高兴呢。
椿乃有空,自然要做的。我们兄弟也要轮流上阵,他的大脚占住三分之二的踏板,我的小脚帮衬在旁边,这样一五一十的来回舂,多腻味啊,脚酸了,麻了,提都提不动了,还不许下来。这该死的脚杵,消磨我雨天的光阴。临时缺糠了,那就不管晴天雨天,天不亮就起来,摸着黑也要将一天的用料舂出来。到那里去找椿乃?母亲顶替椿乃的位置。女人哪有这大的力气,我这男子汉的责任更重了。我恨不得早早把这该死的猪宰了,免得我们受罪。其实,哪能呢?一年一头猪,过年没有它,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椿乃比我们更穷苦。将要老去的一条汉子,还是光棍,又不会别的营生,只能挑水、舂糠、推米。哪家有红白喜事,找他去帮忙,赚得一天的饮食。临回家时,主人也会打发一些剩余的熟食品。接亲、做寿这类好亊,椿乃挑水也会有一点红包,攥在手里维持些日子的生计。老人出丧,挖地窖,也是椿乃少不了的美差亊。他能得一份较体面的工钱,还有熟肉、生肉馈送。同族的规矩,谁家也少不了的。这些谁都预料不到的亊儿怎能维持一年的生计?
人家说,椿乃蠢,做了一辈子的庄稼人,不会种地,干一辈子的笨重活,何得不穷?他的父辈早早的弃世,又没给他留下那怕是几分田的产业,没有生存的依靠。椿乃既无兄弟,又无姐妺,年轻时没人帮扶上路,打零活惯了,练把式的想法都泯灭了。大家都这么看着椿乃穷,搭拉着脑袋走路,和別人正面相撞,都自卑得怕多看人家一眼,冷冷的侧着身子沿着边道穿过去。日子久了,只有卖重体力活时想到他,别的时候他就成了多余的人了。
觧放了,依靠贫僱农斗地主,本来椿乃也是铁定的依靠对象,工作队大约也认为椿乃这人不中用,并没有成为农民协会的骨干。或者因为他没几多心眼,什么话也说不出。土改结束,分给他的田土在隔河的村庄上,听说有一个地主寡妇撮合与他成亲,带着一个女儿。传出来的消息,说椿乃日子还是不好过。我们聚族而居的本家的视线转移到更热闹的地方去了。
作者:贺本伯 @hqy 兄长
老实人就是这样,唉。
本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是对椿乃我们恨不起来。差不多每个地方会有一个类似的人。
是呀,乃椿也是不太走运,我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种类型,就知道卖力干活。但是人缘还挺好的,下乡的时候,她是第一批回城的知青。
你妈还是知青?你怎么不给她写一篇呢?这么好的题材。
她当知青的事我也不太知道呀,等晚上我打电话问问她哈哈。
我父母都是知青。
Its only for you
(For every two minutes of glamour, there are eight hours of hard work. )
Good luck for future
我在想,椿乃公公如果生活在现代社会至少可以当个五保户,这样可以衣食无忧地做他的多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