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佛总统怎么就成立一个“自由放任主义”者了

在南加州，I-15高速公路连接着南加州和拉斯维加斯。在这条公路上，汽车以超过80英里/小时的速度行驶是非常常见的现象。我祖父比尔曾告诉我：有一次他和祖母从拉斯维加斯旅行回家时，有一辆汽车从他们旁边驶过，他们的感觉就像“自己根本没有在移动”一样。为了估算那辆汽车的实际行驶速度，我祖父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发现那辆汽车的实际车速已经达到了110英里/小时——而他本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对于那辆汽车来说，我祖父母乘坐的汽车显然显得几乎静止不动；因为它们的行驶速度实在太慢了（相对于那辆高速行驶的汽车而言）。这个故事其实揭示了一个有趣的悖论：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堪称他那个时代最具进步意识、最倾向于政府干预经济的总统之一，同时也是“新政”（New Deal）政策的奠基人之一；然而，他却最终被人们评为一个“无所作为”的、反对政府干预市场的自由市场主义者。

避开那些试图干涉他人事务的人（或组织）吧！

胡佛和罗斯福都认为，政府需要立即采取强力干预措施，才能引领经济从大萧条中复苏。他们的政府都对经济实施了前所未有的干预；但他们都未能实现预期的经济复苏目标，反而推动了一些明显会阻碍经济增长的政策。奇怪的是，赫伯特·胡佛后来却被视为自由放任主义及不干预政策的倡导者；而事实上，他本人却主张政府应立即对大萧条作出反应，他的一系列举措实际上为罗斯福后来的“新政”计划奠定了基础。史蒂文·霍维茨（Steven Horwitz）对此有详细的论述。

这种关于胡佛采取不作为的态度，其实属于我所称的“中学历史”版本中对大萧条事件的描述体系的一部分。这一体系包含以下几种观点：大萧条的原因是自由放任的政策；胡佛的不作为使情况变得更糟；新政带来了巨大的改善；而第二次世界大战最终帮助我们彻底摆脱了经济困境。

在上述声明中，我们看到了一些关于大萧条的常见误解。霍特维兹将这些关于胡佛的描述称为“完全错误的”，他的观点完全正确。事实上，胡佛本人也通过自己的言论和行动证实了这一点。例如：在某一页中，他描述了内阁中那些他称之为“主张采取放任自流、让经济自然清算的政策”的成员（这些人与他的观点相悖）；而在下一页，他则直接表达了自己的真实立场。

不过，政府中的其他成员也同样肩负着经济方面的责任；他们和我一样认为，应该利用政府的力量来缓解这种局势。历史将会证明：我们在十天内就采取了行动，并且在此后的每一个星期和每个月里都在不断调整我们的应对措施，以应对不断恶化的局势。在这个早期阶段，我们就决定联邦政府应当最大限度地运用其所有权力。

历史学家们——以及那些重复这些错误的人——会引用胡佛自己的回忆录，试图把一些并非胡佛亲口说的话（甚至是胡佛本人反对的观点）强加到他身上。这种行为往好了说，属于不可容忍的历史谬误；往坏里说，则属于蓄意的严重歪曲事实。

根据胡佛的说法，商界、银行家、劳工界以及政府部门都齐心协力，共同采取了前所未有的应对措施，其中尤其充分利用了联邦储备系统的权力。这次政府对其经济体系的干预措施简直前所未有的；胡佛自己也提到过这一点（罗斯巴德也引用了他的话）。

首先出现的一个问题是：总统和联邦政府是否应该负责调查这些弊端并采取措施加以纠正。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位总统认为政府在这些情况下负有责任；无论在以往的场合中人们提出了多少劝告或呼吁，总统们始终坚称联邦政府的职责范围并不包括处理这类问题。因此，我们必须开创一个全新的领域（即探索新的解决途径）。
在他执政生涯的后期，随着大萧条的持续蔓延，赫伯特·胡佛显然开始对那些他推行的经济干预措施的有效性产生怀疑。在1932年接受共和党提名准备连任时，胡佛表示：面对大萧条，最糟糕的反应就是采取无所作为的态度。

我们有两条选择：要么什么都不做，那样将意味着彻底的失败；要么我们提出解决方案，并与私营企业以及国会合作，共同制定一个前所未有的、规模宏大的经济防御及反击计划。最终，我们成功地将这个计划付诸实践。

胡佛采取了一系列经济干预措施——而这正是问题所在！他和罗斯福政府的干预政策反而延长了经济危机的持续时间，最终使这场危机演变成了持续多年的“大萧条”。如果我们认同那些认为“政府的不作为是导致经济危机并使其恶化的主要原因”的观点，那么我们可以预见：在美国历史的早期时期（当时政府在应对经济危机时更为消极、无所作为），经济危机应该会更加严重、持续时间也更长。有趣的是，近一个世纪后，赫伯特·胡佛总统图书馆与博物馆似乎终于开始纠正一些错误的观点（即承认政府的干预措施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积极作用）。

人们对总统的干预措施给予了高度评价。《纽约时报》评论道：“处于他这种位置上的人，没有人能够做得比他更多；他的前任们中，也几乎没有谁能做到像他这样多的。”在 1930 年上半年，政府与企业在公共支出上的总金额超过了前一年全年的支出总额。

这个传说究竟是如何诞生的？

这个误解是从哪里来的呢？既然它被人们广泛相信，但实际上却明显是错误的，那么它的来源究竟是什么呢？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赫伯特·胡佛其实并没有采取某些进步人士或中央计划者所期望的措施（即采取更为激进的干预手段）。罗斯巴德在《进步时代》一书的结尾部分提到了这一点；不过这个事情的背后还有几个原因。简而言之，胡佛之所以获得了这种“不公正”的评价，是因为人们对他推行财政紧缩政策的反应过于夸张；民主党在竞选活动中发布了针对他的负面言论；历史学家们不加批判地重复了这些负面言论；另外，由于其他进步派人士的干预措施常常超出人们的预期，相比之下，胡佛反而显得像是“反对干预主义”的代表人物。

首先，正如霍维茨（Horwitz）所指出的那样，存在一种被称为“紧缩政策”或“预算削减”的误解——即人们误以为政府开支正在大幅下降；但实际上，政府开支的削减幅度其实很小，甚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谓的“紧缩政策”或“预算削减”，其实只是指政府开支的增长速度放缓了而已。在经济大萧条时期，胡佛（Hoover）政府的开支并未减少，政府的各项政策仍在持续实施；然而由于经济形势依然严峻，民众仍会感受到经济衰退所带来的影响（即所谓的“紧缩效应”）。

接下来，攻击胡佛的声誉成了民主党的竞选策略。根据各种直接或间接证据，胡佛被视为“无所作为”的总统这一形象，其实源于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FDR）领导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宣传活动。该委员会的宣传主任是查尔斯·米切尔森（Charles Michelson）——他是第一个被政党聘用的全职宣传主任。1928年胡佛大选获胜后，民主党执行委员会主席朱厄特·舒斯（Jouett Shouse）聘请了米切尔森，并通过他推行了一系列旨在持续攻击胡佛政府的宣传策略。有学者对此解释道：

米切尔森定期为民主党人士发送通讯，指导他们如何回应针对胡佛及其政府政策的抨击。有位作者指出：“米切尔森对塑造‘胡佛政府导致了经济大萧条’这一负面形象负有主要责任；这种负面形象在之后的多年里一直困扰着共和党。”

同一位作者在另一篇文章中继续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将赫伯特·胡佛与大萧条联系在一起的大部分负面舆论，其实都源于查尔斯·米切尔森的恶意宣传。米切尔森是民主 nacional 委员会在 1930 年聘请的公关专家，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攻击胡佛的政策及其个人声誉。正是米切尔森编造了一系列贬损性的说法，将大萧条期间最糟糕的社会现象与胡佛挂钩：那些简陋的贫民区被称作“胡佛镇”（Hoovervilles）；那些被翻个底朝天的空口袋则被比作“胡佛标志”（Hoover flags）；而那些用来帮助无家可归者保暖的报纸则被称作“胡佛毯子”（Hoover blankets）。由于这些说法具有很强的记忆点与煽动性，它们成功地在公众心目中塑造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即大萧条带来的所有负面后果都是胡佛的过错。不过，在过去几十年的学术研究中，人们对米切尔森这种带有偏见的、刻意扭曲历史事实的言论逐渐提出了质疑与反驳。

随后，历史学家们也开始发挥作用。最初的一批学术著作只是将民主党和罗斯福竞选活动中的政治宣传内容直接当作“客观历史”来记录。根据一篇专门探讨这一问题的优秀历史学论文及文献综述：“赫伯特·胡佛在他当选总统时被视为他那一代人中最受尊敬的人物；然而，当他离任后，他却遭到了严重的诋毁。”这篇文章还继续指出……

公众普遍认为，胡佛对肆虐美国的经济大萧条漠不关心；他既无能力也未愿意采取任何措施来推动经济复苏或帮助那些处于困境中的民众。历史学家们更是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负面印象，将胡佛描绘成一个毫无责任感、缺乏同情心的人。然而，这种看法在近年来的历史研究中逐渐被改变了——如今的史学家们往往将胡佛视为一位富有同情心、怀有理想主义愿景的改革者。

五位历史学家在《胡佛的政策》（1937年）一书中试图为胡佛辩护，他们认为当时存在“大量的歪曲事实和诽谤言论”，这些言论导致人们对胡佛执政期间的实际情况产生了误解。奥布莱恩（O’Brien）和罗森（Rosen）指出，这些为胡佛辩护的历史学家“坚信历史会证明：胡佛在大萧条时期以独创性的思路和果断的态度应对危机，他是现代美国历史上最杰出的总统之一”。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虽然胡佛确实有一些支持者，但这并不能算是美国历史上“典型的”历史评价方式。

与那些为胡佛辩护的小规模、无影响力的群体相反，绝大多数论战者、记者和历史学家都对胡佛进行了猛烈的批评。1932年充满激烈的总统大选背景下，大量带有恶意攻击性的书籍被陆续出版；这些作者们一致认为胡佛对美国共和国构成了威胁。胡佛在当代人们对他的评价被记录下来，并被纳入了早期的历史文献中。由于他们在意识形态上倾向于自由主义、在政治上具有党派倾向，同时还受到了大萧条时期各种社会事件的直接影响，因此大多数历史学家在20世纪40年代和50年代初仍然重复并夸大了当时对胡佛的负面评价。整个历史学界在评价胡佛方面基本上持着一致的贬低态度。

即使在这一时期的例外情况下（例如霍夫施泰特所著的《政治传统》（1948年）），胡佛仍然被描绘成“最后一位捍卫自由放任主义教义的总统代表人物”。历史学家们的这种偏见后来反映在了教科书之中；对于胡佛的评价也因此从极度负面到中立，甚至完全忽略他的贡献不等。事实上，这种偏见在大多数教科书中都表现得非常明显。奥布莱恩（O’Brien）和罗森（Rosen）还坦率地指出了那种“进步的历史解读方式”在塑造胡佛形象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大多数历史学家对胡佛表现出的强烈谴责态度，其实与他们对历史的“进步主义”解读是一致的。这些“进步主义”历史学家认为，不同派系及阶级之间的原则与理念冲突是美国历史上不可避免的现象；他们将历史视为无私的改革者与自私的、具有剥削性的势力（通常是商界及其代言人）之间的冲突。几乎所有历史学家都自然而然地站在改革者的立场上，并在他们的著作中毫不掩饰这一立场。某些巧合性的历史因素使他们能够将胡佛描绘成民主与经济正义的敌人；相反，他们则对富兰克林·D·罗斯福及其新政政策充满了赞美之情。

不幸的是，尽管许多历史学家在研究胡佛的激进主义及进步主义政策方面取得了重要进展，但他们往往未能认识到：胡佛的干预主义政策与罗斯福的新政举措实际上加剧了大萧条的持续时间。胡佛的声誉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修复”——历史学家们发现他的思想其实比以前认为的更为进步（也就是说，他属于“好人”之一）；然而，这些历史学家并未意识到胡佛那些激进政策的反效果（即这些政策实际上对经济前景造成了负面影响）。他们试图美化胡佛的形象，并将胡佛与罗斯福并列为“进步的领袖”；但这样做反而削弱了罗斯福的正面形象（因为两人的政策都同样失败了）。事实上，胡佛确实应该为大萧条的持续存在承担一定的责任——只不过人们对他的指责是基于错误的理由罢了。

最后，正如罗斯巴德所解释的那样，胡佛的能力和决心是有限的；他并不愿意采取那些极端的改革措施，也不愿意按照其他进步派的步伐行事。因此，在这些进步派看来，胡佛似乎什么实际行动都没有采取。许多进步派人士当时正在积极推进各种形式的计划经济制度，同时他们注意到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在其他国家的兴起。尽管胡佛本人属于进步派改革者，但他并不愿意将自己的政策推得太远（即不愿意采取那些极端的经济干预措施）。罗斯巴德在谈到胡佛时曾这样写道：

革命往往会吞噬自己的创始人与先驱者；这一现象其实并非常见。随着革命进程的加速，早期的领导人往往会开始背离自己过去所倡导的理念与原则，放弃自己曾经积极参与并推动的那些改革措施。赫伯特·胡佛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他一生都坚信“企业主义”的理念，但同时他也总是试图将自己的政策行为掩盖在那些看似“自愿主义”的表象之下；他利用传统的“自愿主义”论调来掩盖自己实际上推行的是强制性措施。然而如今，他的老朋友们却敦促他抛弃这种伪装，转而采用法西斯式的统治方式。赫伯特·胡佛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要求；因此他开始反抗这种新的趋势——但他丝毫没有放弃自己以前的任何立场。在日益强烈的国家主义浪潮驱使下，他变得越来越矛盾重重、越来越无法适应当时的社会环境；由于行动节奏远远落后于时代的发展，这位曾经被视为“进步分子”的领导者如今已沦为了一个胆小、保守的人。弗兰克林·罗斯福则完全没有这样的顾忌。胡佛的决定具有重大的政治影响：在愤怒的自由派看来，他的谨慎态度完全就是老式的“自由放任主义”的表现……因此，在公众眼中，赫伯特·胡佛逐渐被塑造成了自由放任主义的象征。对这位美国国家企业主义运动的伟大先驱之一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结局。

赫伯特·胡佛就这样获得了一个“推崇自由市场”的总统声誉，但实际上这个声誉并不公正。对于进步主义者来说，他们对大萧条以及胡佛政策的解读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关于“市场失灵”以及“不受监管的资本主义所带来的危险”的“道德剧”（尽管这种解读是带有偏见的、不准确的）。因此，纠正历史事实至关重要。然而，即使历史真相被揭示出来，也不要感到意外：人们往往会得出“原来胡佛比我们想象中要好得多”的结论；而不是认识到胡佛与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政府的那些干预措施才是导致大萧条过度延续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