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无五四

in STEEM CN/中文11 months ago

人们常说“历史不能假设”。说什么“如果没有五四”、“如果没有文革”等等,似乎都没什么意义。然而,作为一种历史思考,从“没有五四”这一假设引申出种种逻辑后果,不仅有其意义,而且在历史哲学、政治哲学上都不乏启发性。就是从平常的眼光看来,想象一下“没有五四”的共和国史,岂不也引人遐想吗?

回望“五四”

“五四”刚刚过去一百年,应该说并非太久远的事。但它在人们记忆中还真正留下多少印记,恐怕是没有多少人能说清楚的。对于许多人来说,当年与今天的区别,恐怕就只剩下长衫、礼帽与旗袍了。治安官员颇不愿意提到“五四”,或许是职业本能所致,他们对于爱生事的学生特别不放心;对于学生的游行与闹事、乃至对于“五四”与“六四”,不免发生混错。往年曾有以游行集会纪念“五四”的惯例,后来就取消了;是否与上述担心有关,不便探讨。

不管怎么说,在关注国事者之心中,1919年5月4日仍然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就在那一天,北京的学生们——主要是大学生,也包括一部分教师与中学生——断然破除多少年以来的传统,抛开大家长们的权威与对政要们的敬畏,将对国事的责任果断地放在自己的双肩之上,发动了一场震动中外的爱国运动。运动的直接诱因是:当时正在凡尔赛召开终结一战的“巴黎和会”,中国的利益遭到列强的忽视,愤怒的北京学生喊出了“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的口号。

就在一天之内,学生们突然成熟了,成熟得让人刮目相看,甚至让一些胆小怕事的人心惊胆战、不知所措。这还是一些乳臭未干的人啊,他们那稚嫩的双肩,已能担当天下事吗?半个多世纪以来,这个国家就一直多灾多难,太平日少而动乱日多,学生们的激烈行动会掀起什么险风恶浪呢?

从来都安分守己、珍惜太平的中国百姓,不能不有这些担心。只有那些阅世更多、眼光更远的人,才注意到遥远境外的一系列坏消息,心中激荡着不平、愤怒与忧虑;他们与学生不能不产生共鸣。这些人构成当时的爱国者,他们遍布各个阶层,当然主要在知识界。以如此广泛的民意为后盾,“五四”所燃起的那把火,就难平息下来,而且越烧越旺,乃至成为遍及全国的燎原大火!于是,这块古老的土地终于颤动了、沸腾了、再也不能回归平静了!破天荒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称为“运动”的东西,它如瘟疫一般漫延全国、扫荡宇内,摧毁一切拦在它前面的障障……。

“五四运动”有一些直接成果:国内的抗议浪潮迫使巴黎和会保留了中国的若干权益,惩罚了那些受到谴责的外交官……。但这一类的成果不多,而且最终看来实际效果有限。运动的真正成果,是它所造成的巨大影响,这些影响几乎决定了后来数十年的国家发展进程,后续影响甚至绵延至今。对于这种影响的评价,则百余年来难以定论,岐见最深的那些方面甚至成为历史悬案。

今天的中国人,除了对勇敢的“五四”先贤表示敬意之外,也不能不关注多方面的“五四遗产”,对这些遗产的各种后果进行一些评估。今天的中国人,终究是“五四人”的接棒人;而且,今天我们仍然生活在“五四人”的余泽之中;或许更恰当的说法是:我们仍然生活在“五四”的阴影之下。忽略或者忘却“五四”,固然是对“五四”先贤的不敬;对“五四”的肤浅理解与价值误判,或许是对“五四”先贤的更大不敬!

对“五四”的重新思考,一直是我所关注的问题。但这件事远不简单,不是急于拿出结论的时候,本文不打算全面谈论它。当下,我更想作一次精神漫游,想象一番没有“五四”的历史。在漫游的过程中,我不能不频繁地访问、请教“五四”先贤;在我的想象中,他们应当会有求必应吧。

没有“五四”的民国史

说“假设的历史”很难,首先就不知道该如何设定年限。例如,该说民国终止于哪一年呢?不如排除所有这类问题,根本就不涉及年份。此外,也不宜涉及历史的方方面面,仅仅就某些最值得思考的方面展开想象。下面专注于一件事:国共关系。

如历史教科书在不断强调的,“五四运动”推动了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从而催生了中共的诞生。从今天看来,这一结论似乎也无需改变。因此,如果没有“五四”,中共的诞生时间及其宗旨、风格,都可能有所不同,而且可能大大改变国共关系。

如果没有“五四”,中共的出现仍然是迟早的问题,看看亚洲各国的情况就不难确信这一点。可以设想,中共可能在1920年代中期的某个时候诞生。中共的最初领导人,就未必还是陈独秀、李大钊等“五四”元老,这些人主要是《新青年》的旗手,他们未必有多少马克思主义的正规素养,但有较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新一代领导人可能出自周恩来、蔡和森、瞿秋白等人之中,这些人具有更强的国际背景,在年轻学人中有更广泛的人脉,因而将主导一个更有活力的中共,而这是有些偏执的老头子做不到的。

迟到的中共当然不再有参与“国民党一大”、从而参与改造国民党的机会。一旦失去这一机会,“国共合作”就谈不上了。没有了国共合作,国民党的损失是失去一股高度活跃的激进力量的推动,也可能失去苏联的鼎力相助。

国民党还有成功的机会吗?当时,左倾是一种世界潮流,国民党仍然会是一个富有激情的偏左政党,仍然不失推行一些激进主张的动力,有很大的机会赢得北伐胜利。在年轻领导人主持下的中共不失灵活性,可能在国民党主导的政权中获得某种微弱的地位。一旦这种微弱的国共关系破裂,就如同当时大多数亚洲国家中一样,中共将成为武装反对派,长期处于非法的在野状态。

没有“五四”的共和国史

毫无疑问,离某个历史事件愈远,在该事件的影响下发生的历史,就愈具有多方面的可能性。因此,较之于“没有五四的民国史”,“没有五四的共和国史”可能出现更多的变数。因此,下面不妨稍稍放纵想象力。

如在上节中已交待的,没有“五四”的中共可能具有一个非常不同的领导层,其中起主导作用的,既不是以农民为主的本土派,也不是以留苏学生为主的亲苏派,这就免除了旧共和国史中的痼疾:排斥现代教育、科学、技术的反智主义;盲目地尊崇苏式洋教条的教条主义。这就可能使共和国选择一条较理性、稳健的建国之路。对此,用不上激情满怀的想象力去赞美,但也不必忧心忡忡地担心着它会被异想天开的荒谬计划引向大灾难。它既不是成功的样板,但也不是东方阵营中无穷无尽的灾难之源。

东方阵营的任何国家,都不能没有自己的领袖;领袖是何等人物决定着国家的盛衰祸福。在大多数情况下,建国元勋们从他们的“朝圣之地”带回了自己的领袖:留法派拥回了胡志明;留苏派带回了大多数东欧国家的领袖……。中国呢?也是阴差阳错,它竟然错失了一个雄韬伟略的卡里斯玛型领袖。它的领袖颇承古风,温文尔雅,深孚众望,但略欠澄清环宇之志、统领八方之心,不是那种与天下枭雄争高下的人物。他游学外邦,有世界视野,不免少了些中华上邦的豪杰之心;他颇具周恩来的风采,很可能他就是周恩来!他众望所归,但未必能赢得普遍崇拜——那时的崇拜对象都需要某种疯劲!

这就使共和国的政坛上少了一个神坛,因而也少了一个让人敬畏的神。一旦没有了神,就没有了与神联在一起的一切,没有了神的呼风唤雨,没有了神的祸福相随……。只有经历了现代中国的种种风雨的人,才能体会到:一个没有神的中国,是多么幸运!对许多中国人来说,这是生死攸关啊。

一个没有神的中国,也就没有了唯有神才具有的风雨萧杀!现代中国最大的祸害,不是天灾、不是外敌,而是那永无止境的内斗!“整人”成了现代中国人的梦魇。但在一个没有神的中国,“整人”的烈度将会降低8度! 1949年—1976年,某个神制造了55场政治运动,让无数才智之士惨遭横祸,不少人死无葬身之地!一个没有神的中国,就没有了“与人斗其乐无穷”,即使不能使运动消声,应当也不致视运动为伟业!

这个没有了神的中国,还如今天一样不断强调自己的特色吗?真不幸!它恰恰是多种可能的选择中最没有特色的一种选择,而这就最终成就了它的一大特色——恪守中庸!实际上,就是中庸之道,那正是中国的国粹,它本来应当被“五四”风暴一扫而光;因为没有“五四”,幸而被保存下来,竟然成了现代中国的重心,成了一个没有特色的国家的特色!具有这种特色的国家,不可能成为世界明星;中庸之道所规划的,就不可能是一条明星之路,但将会是是一条更安静之路、稍稳健之路。

一个失去了特色的中国,同时也就失去了现代中国的那些传奇,失去了那些让中外猎奇之士心潮澎湃的种种奇迹:大跃进;亩产几万斤的高产卫星;8个样板戏;小学毕业即可入门的工农兵大学生;能办出一所大学来的农村中学;在课堂上将爱因斯坦“批倒批臭”的无畏大学生……。这些奇迹与神一起消失了,你难道会认为这是“中华之光”的可怕损失吗?

告别“五四”

当代人多半会认为,根本不值得担心“生活在五四阴影中。但实际上,那种看不见的阴影让人倍觉寒意。眼望着远去的“五四”,留恋其阴影的人不免心有戚戚;而不再需要这种阴影庇护、甚至厌弃其阴影的人,则不在乎它的消失;更性急的人则干脆喊出了:

告别“五四”!

然而,“五四”可不是什么不足挂齿的东西,实际上是内涵丰富的庞然大物,岂能如同一颗灰尘挥之即去?即使“五四”今天怅然上路,明天你就会发现它并未远去,至少某些部分仍在。你不必也不能告别整个“五四”,告别其中你最不喜欢的部分就够了。

如果让我来选择,我将首先告别“运动”与“激进”。

我不知道“运动”何时进入中国;就说“运动随五四而来”,恐怕亦非大错。正是“五四运动”之后,中国才真正成了“运动之国”!“运动”也许不是什么坏东西,但事实上它在现代中国恶行累累。即使不告别所有“运动”,至少得告别“五四”那种风格的“运动”。

说告别“激进”就轻松得多,因为几乎没有什么人公开表示喜欢“激进”,今天的官方似乎也是如此。凡是官方不喜欢的东西,你就是一脚踢出去,也绝不会有人干预。成问题的只是:你能踢走激进吗?“激进”可是世界上最具粘性的牛皮糖!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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