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in #novel2 months ago

--第一章--

初渐秋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盛夏的阳光斜射过来,照在他青涩白皙的脸上。他用双手贴在额头遮住眼睛,却不闭眼,强光穿透双手变成鲜红的颜色,让人生出温暖的倦意。直直地盯住这团猩红的颜色就仿佛直直地盯住太阳,初渐秋惊诧于这阳光到底有怎样的威力,竟能把这鲜活的血肉解析变成透明。暖风透过窗纱徐徐吹来,泛着乳白光晕的纱帐随风轻舞,撩拨得人心思散漫。

让人心思散漫轻浮的不止是这盛夏的天气。十几天来这个空旷的教室里,学生搬进来又腾出去,总让人联想到收容院或者看守所的情形。他们以一种忧愁的神情踏进这个教室,手里捧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找定座位安身之后,便埋头进故纸堆布展愁容。却往往又在几天之后的某个清晨或者午后,手里捧着邮差刚刚送到的一纸薄薄的函封,笑而不语,推开纸堆,撇下书本,径直地拂袖而去。初渐秋知道,他们这是收到了迟到的录取通知。每每面对这样的情景,初渐秋总是会生出些许惆怅,他自己并不幻想自己也能像这些准同学一样被一张赦免函解救出这高墙铁网,他只是感受到了聚散天涯人心易变的悲凉。

聚散天涯,人心易变。这些想法对于17岁的初渐秋来说未免显得有些矫情和不真实。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脑子其实一团浆糊,却往往倾向标榜出自己丰富的感情和思想,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沉迷和陶醉。因为阅历的原因,他们所展现出来的情感往往有着让人不自在的夸张和过度。他们表达情感的方式也常常是剽窃性的,从电视和小说里借鉴过来,一举一动都带足了戏剧感。

虽然多年以后初渐秋会意识到这个时候的自己有着泛滥而廉价的感情与泪水,此时此刻的他,却真真实实地感受着。两个月前,他从高中毕业,告别朝夕相处同学的那个晚上,在月光下与朋友围成一团,在空荡的午夜里搭肩抱头,痛苦流涕。那种体验真实得让人钻心地痛。

初渐秋努力去回忆那天晚上的情景,或许是当时喝了几罐啤酒的缘故,他只能得到模模糊糊的印象。聚会散场,人流四散,一群放纵的少年在夜里歇斯底里。像一段手持相机拍摄的电影片段,脑海里只呈现出晃动得让人晕眩的画面、哝哝的教人不明其意的言语。每个人的面孔也都是漆黑的剪影,凑近去看、用力拼凑细节,却再也分辨不出他们的样貌。初渐秋在人群中左右腾挪四处张望,想找出一张熟悉的脸。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然被置身于人群视线的中央,是他的荒唐举动引起了太多的注意。几十双诡异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似乎看到的是一个不属于他们世界的异类。人群朝向他围成一个圈,咄咄逼人地迈步朝他走来,但却像是在倒带,因为他分明地感到人群是向后退,这些面孔在视野里变得越发地模糊,不可挽回。

“初秋!”,突然身后有人大叫,初渐秋觉得自己后背被人重重一击,让他差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道强光向他射过来,眼前的昏暗霎时褪去,代之以无边的惨白。

初渐秋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眼睛重新适应了教室里明亮的光线,这时委员长已经在他身边的座位上坐下。

“干嘛打我”,初渐秋愤愤地抱怨。

“干嘛在教室睡觉”,委员长漠然地回答。

“我这是发扬我白连觉的光辉教义”

“我这是替你们教主教训教徒”

“为什么”

“你看看你睡觉这德行,离经叛教!”委员长用一种不屑地眼神俯视着趴在桌子上的初渐秋。

初渐秋还保持着刚刚睡觉的姿势,身体蜷缩在一起,扭成高难度体位,一只手摊在桌上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则很不优雅地垂在桌子下面。

初渐秋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僵掉的身体,搭在课桌上面的那只胳膊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关节的连接处却像有一群蠕动的小虫,难受得要命。

“肯定是小胖又把空调调低了。身体一冷,就睡成捂裆派了”

初渐秋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几个钟头。身旁的推拉窗在什么时候被人锁上,他看了看窗外的马路,阳光已经开始直射行人的头顶,让头顶的乌发都有了黑曜石的质感。人们形色匆匆地走过,初渐秋想到了烈日下觅食的蚂蚁。

这一觉睡得实在太长,长得让人忘掉了时间。初渐秋不止一次这样地感觉。很多时候在寝室里睡午觉,会把脑子睡得昏昏沉沉。像从重度昏迷中醒来,窗外又是和他脑子一样的昏沉,他不知道这是个清晨还是个黄昏,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为什么会躺到这里。空无一人的房间,冰冷的身体总是让他感到无限的虚空和恐惧。

初渐秋扭头向后排看,他想看看挂在教室后墙的时钟。目光走到一半,却被一个胖硕的身体给擒住了。小胖正歪着嘴朝他直乐,身后一台同样胖硕的柜式空调正咆哮着喷着寒气。

“干嘛把空调开着么低,搞得教室跟太平间似的。害我刚刚做了个噩梦”,初渐秋打趣说。

“热!”,小胖懒得多说一个字。

“如果你的身材跟你的话一样精炼,你就不会觉得热啦”,初渐秋脱口而出。

小胖嘟了嘟嘴,一副“小爷懒得理你”的神情,转过身跟着空调对饮去了。

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两点四十分。“我敢打赌,十分钟之后一首《斗牛曲》就会响遍整个教室”,初渐秋心里这么想。

但他马上就对自己这种无聊的想法感到厌恶。《斗牛曲》是他们学校用的预备铃声,这么多天以来初渐秋饱受它的折磨,那紧凑的节奏和夸张的弦音催人魂魄,“以为每次上课都要发生一件振奋人心的大事一样,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初渐秋这样跟委员长吐槽。

铃声准时响起。初渐秋每天面对一成不变的生活,一遍一遍重复做过的事情,这让他多少觉得厌烦。当无聊和落寞向他袭来,把他包进一团黑洞,他就会把两个小臂叠放在书桌,偏头枕在臂上,对着面前平坦开来的书本,就着上面的文字和插图,演绎一段不近人情的幻想出来。

思绪漫无目的地散开,像墨汁滴进了水里。

当思绪散尽,白日梦醒,班主任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在了讲台前面。

“因为咱们班人员还没有到齐,这些天都不会有密集的课时安排。咱们今天下午只有一个任务,选出咱们的班委。”

台下一阵密集的欢呼,但初渐秋在这欢呼中分明地听到一些表达不满的嘘声。

初渐秋望着这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衣,上衣下摆扎进腰带里的中年男人。班主任讲话时候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让他觉得好笑。他自己可不是个那么热爱学习的好学生,所以初渐秋对这个安排还是相当满意的。但是他对当班委这件事没有半点兴趣,“做个看客也是极好的”,心里倒是美滋滋的。

旁边的委员长可不这么想,他早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那份狂野了。初渐秋看着他那晃动的身体和腾空的屁股,似乎班主任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从座位上跳起来似的。

委员长并不是他的原名。刚到班里十几天就得倒这么一响亮的称号,跟他那凡事爱出头的性格是密不可分的。当然,他的原名才是他荣膺这个外号的最大功臣。委员长的大名是叫常凯申。咋听你会觉得委员长和常凯申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干的事情,但是在班里第一堂历史课点名的时候,历史老师那个老头子为了展现自己的渊博知识,便就着常凯申的名字讲述了一段滑天下之大稽的儒林荒唐事。

初渐秋总是津津乐道于委员长外号的由来,尤其是在新来班里的女生面前。在做完一番勾引人好奇的铺垫之后,他会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说,常凯申就是蒋介石蒋委员长!

这时候在他面前的女生就会流露出一种或是崇拜或是狐疑的表情,一脸无辜地说出一句“你不会耍我吧?”

“骗你是小狗。不信回家上网一查就知道了。”

虽然是拾人牙慧从历史老师那里偷来的博学,每当这个时候,初渐秋就能油然生出一种成就感,那感觉就像是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归国时候的样子。

常凯申对这个外号一点也不排斥,或者可以说成是心安理得。他天生有一种发号施令的愿望,一种管理别人的冲动。“只要能够成就为历史名人,反动不反动的有差吗?”每当有人对他的外号作起不怀好意的追究和引申,他就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反驳。

班主任待教室安静下来之后,接着说道:“本届班委推选本着简洁高效的原则,由有意愿的同学自行申请,把名单交到我这里,再由我作最终选择。这叫民主集中。”

“民主集中,不愧是政治老师,您可真会用词儿”初渐秋小声嘀咕。

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被委员长听到了。

“你这家伙不积极参与罢了,还在这里说三道四”,委员长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初渐秋。

“你是要谋杀亲桌儿嘛!”,初渐秋作痛苦状倒头在书桌上。

“班主任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不浪费大家的时间嘛。高四学习这么紧张,哪有功夫去搞投票。”

的确是这样,若要每人一张纸条交上去,在黑板上一张一张唱票,可不得浪费时间了。况且这个班级组建不到一个月,好多人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形式主义害死人,还是“我选我”比较靠谱。

"一共14个班委,每科课代表两名,体育委员一名,班长一名",班主任接着说,“现在有意向的同学可以交名单了”

话音未落,委员长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讲台,将一张叠着两行小字的字条交到了班主任手中。初渐秋猜都不用猜就知道那两行字是什么。

原则上是差额选举,但是班委的身份在这帮复习生眼里并不显得那么诱人。毕竟大家课业这么多,每个人的终极目标又都是备战高考,干嘛非要给自己找这些麻烦事。况且,他们又不是刚进入高中的新生,能够怀着对班级建设的憧憬和小小的虚荣去竞选班委。这些学生可都是老鸟,什么世面没有见过,在过去起码也是自己学校里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虽然没有飞黄腾达的命,却都有一颗敢教高力士脱靴的轻狂的心。即使那些上台投自己一票的学生,也都是报了接近各科老师给问问题行方便的目的。所以,选票结果出来之后,只有14个人报名。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一只手扶了扶衬衫的衣领,好像有条领带挂在那里似的。

“选票的结果比较符合预期。我根据大家的意愿以及我综合考量的结果,把班委名单公布给大家。”

“老师,您考量的标准是什么?”一个不安分的学生嚷道。

初渐秋听到这句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too young, too simple" 嘴里冒出一句英文。

班主任虽然面露愠色,但他还是不慌不忙地解释。

“这位同学的问题很好,很有批判精神。下面我跟大家解释一下。我们一共14个候选人,12人竞选课代表,2人竞选班长。”

班主任向台下扫了一遍,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这里,静静听他公布结果。他端起讲台上盛热水的被子,放到嘴边沿着杯沿吹气。他忽然觉得让所有人在这里看着自己喝水不太合适,便重又将杯子放下。

“12位各科代表出现了一点点扎堆的情况。有地方扎堆,就有地方缺人。扎堆不可怕,缺人就不好办啰。”

班主任罗哩罗嗦的话让初渐秋想到了鲁迅的一篇文章。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这让他觉得鲁迅老人家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不是有偷懒的嫌疑。

“数学课代表只有夏芷茹一个人,英语课代表却有三个人报名。所以我就做了一下调剂啦。我把结果打到投影上,大家看一下。”

班主任故意停顿了一下,放眼去看台下人的反应。

所有人都在听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这让班主任很是宽慰。不管怎样的调皮和顽劣,但作为一个中国中学生,接受命令和服从安排总是他们的强项。

"有两位同学竞选班长......但我只能选一个。"

委员长听到这里,屁股又开始上下颠簸地离开凳子,把炙热的目光投向班主任。

班主任似乎也看到了委员长热切的目光,因为他已经开始为他的甄选结果做铺垫,“我选哪一个做班长并不是因为一个会比另一个更加优秀,更不是因为对谁更加偏好。”

紧接着,班主任又扶了一下衣领,一字一顿地说道:“常凯申将是我们复五班的班长。”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初渐秋望着委员长会心地笑,仿佛自己也完成了心愿似的。众委员之长,他的外号终于实至名归了。

“我选择常凯申唯一的一个理由是,他是我们这届班委唯一的一个男生。”

还真是这样,初渐秋回忆了一下刚刚公布的名单,12位各科代表清一色地都是女生。

好吧,这个解释还算差强人意。

“但是,我们还缺一个体育课代表”

是啊。体育课代表当然会缺了。除了要带领大家做操跑步之外,还要默默忍受其他科目老师霸占课堂的凌辱。这费力又不讨好的活计谁愿意干。

初渐秋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叮当的凳子乱响,刚要扭头,就看见教主满脸红印睡眼惺忪地慌张跑向讲台,将一团纸递给了班主任。

没想到教主平日懒懒散散一点儿也不积极的样子,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这样给力。教主往回走的时候初渐秋对着他满是课本印痕的脸高高地竖起拇指,低声地说:“教主,大写的佩服!”。

展开纸条的班主任长吁了一口气,“好了,我们的体育委员现在也产生了。”

初渐秋一边听着班主任念字条上的名字,一边向教主行着注目礼,教主却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

班主任读着字条上的名字,念出来的却是小胖的名字。

“不光有自荐,还有他荐。我们这场班委选举算是完满了。”班主任风趣地说道。

台下是一阵哄堂大笑,因为单单是小胖做体育委员这件事,就足以让人忍俊不禁了。

所有人都在笑,但这是在除去小胖和教主之后。他们两个都被这场面搞的一脸迷茫,无辜地望着大伙。

小胖到底是怎么当上这个体育课代表的呢。

下课后出去吃晚饭的路上,初渐秋还在考虑这个问题。这种课堂发生的小插曲最让他上心了。

“回去问问教主不就知道了,他写了谁,自己最清楚”,委员长掷地有声地说。今天委员长的气色格外地好,让初渐秋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初渐秋想用如沐春风这个词来形容他,夕阳把橙色的残光洒在他端正的脸上,让他浑身映着一团志得意满的人才会散发出来的光辉。

初渐秋从来这个学校的第一天就认识了委员长。初渐秋坐在窗前看窗户外面的行道树,委员长拖着一摞书走到他面前问他能不能坐旁边,初渐秋很爽快就答应了。之后班主任给学生安排宿舍,初渐秋和委员长很自然地被分到一间,同寝的还有教主跟小胖,在此之后,他们几个就整天厮混在一起了。

这四个人各有各的缺点和特别的地方。比如初渐秋面前的这位,委员长做事常常武断和跋扈,总是希望支配事物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发展。但是,他们都还是纯真无邪的孩子,做错事情大抵都是因为无心,伤害到别人也很容易被原谅。

学校伙食差,学生很少在学校里吃饭,他们寝室几个人最爱去的是出学校大门右侧的一条胡同,这里有家他们最爱吃的兰州拉面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初渐秋突然看到门口石碑下面有个熟悉的背影,那人身后是一叠摆放整齐的书,初渐秋觉得面前这个场面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的样子。又或许是“海马回”的心理现象,让他错把新的事物当做过往旧识了。正在初渐秋搜肠刮肚去回忆这场景的时候,那个让他觉得熟悉的背影转过了身。

“学长!”初渐秋对着书贩又惊又喜地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