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主义

军队应该是一个大学校……军学、军农、军工、军民这几项都可以兼起来。……同样,工人也是这样,以工为主,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也要搞四清,也要参加批判资产阶级。在有条件的地方,也要从事农副业生产,例如大庆油田那样。农民……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在有条件的时候也要由集体办些小工厂,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商业、服务行业、党政机关工作人员,凡有条件的也要这样做。
——毛泽东《五七指示》(1966年5月7日)

上面这段引文,大概最能体现毛泽东头脑中的理想目标——无所不包的全能实体:全能军队、全能企业、全能学校等等。而要实现这类全能理想,自然更需要全能的理论与全能的人,这就使全能主义成为一种神圣的追求。“全能主义”这几个字,似乎已经闪烁着无限的光辉,让人激情满怀,浮想联翩。很少人会去思考:这种追求与人类现有的智力成果的关系如何?或许,更重要的事情是:这些信马由缰的狂想有怎样的现实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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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世界

全能主义,似乎应当是人类的未来理想,它指向前方遥远的天际。我的主张恰恰相反,现在特别需要向后看,追溯人类的黎明期。在我们祖先的大同理想中,就已现出全能主义的曙光。我猜想,领袖一定仔细斟酌过《五七指示》与下述引文的微妙联系: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矝孤寡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礼记·礼运》)

引文所描述的就是古人理想中的“大同世界”,其中固然没有提及个人的全能,倒是预计到了社会的“全善”:一切都恰到好处、合于理想。有人认为,那不啻古代的“共产主义社会”!这岂不是说,共产主义原出于中国,妙极!生活于如此尽善尽美社会中的人,倘不“全能”就不可理解了,“全能”岂不正是“大同”的逻辑后果?由此可见,对全能主义的追溯正好达到大同世界。

近代圣人康有为,对于古代的“大同世界”情有独钟,乃至于大发奇想,写下轰动海内外的《大同书》,其中对“大同理想”作了大胆详尽的发挥,那种社会就更近于“全能主义”了。只是,现代人远没有康圣人那般天真,对“大同世界”的好评不多,干脆称其为乌托邦!今天几乎完全被人们忘却了。

全能的原始人

“大同篇”留下的遗憾表明,到远古社会中去寻找“全能主义”并不成功。不过,且慢丧气!对于史前社会的研究揭示了:原始人类就是全能的!

只是,你不可能从任何文献中找出直接证据来,因为人类一旦有了文字,就已经远离原始状态了。

幸而,这一遗憾很容易得到补救:找今天尚存的原始部落!在非洲内陆、太平洋的某些岛屿中,仍然生活着原始人类,他们保存了人类黎明期的珍贵信息;人类学家孜孜不倦的发掘,终于让现代人能够了解到原始人类生活的一鳞半爪。从这种“残鳞断爪”中,学者们不惮艰辛地拼凑着原始人类生活的图景;今天向人们展示的,已经包含相当丰富的信息了。

描述这一类的信息,是现代人类学的任务,那已经远远超出本文的论题。此处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有趣的一般结论:

原始人或许是比现代人更能干的全能人!

不难想象,原始人不可能有精细的分工;你没法称其中任何人是农民、工匠、医生等等,这些他似乎全都是,又全不是!在生活的许多方面,他都可能具有一些知识与技能,但在每一方面都微不足道。他们确实是全能人,但只可能是极低能的全能人。

对原始的全能人,你没有什么可羡慕的。对于“全能主义”,原始人或许提供了一点点正面信息;但在根本上,那不构成对“全能主义”的任何有力支撑。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对现代的“全能主义”提供有价值的论据。

社会分工

如果说,人类学不能支持“全能主义”,那么不妨转而求助于对文明史的考察。在该领域最受关注的事实之一是社会分工,它恰好是“全能主义”的对立面。社会分工绝对不可缺少——初闻此言,或许以为是一句深刻的话;哪里!不过是一句初浅的大白话罢了。

问题是,不是每个人都意识到这种常识的重要性,更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它不可违背。因此,今天仍然有必要阐发与强调这类常识。为了让你对这一常识留下稍深刻的印象,我特意提出如下断言,它看来有点耸人听闻,但我要让你相信它不失为真知灼见:

最重要的文明进步都来自社会分工!

人类文明经历了三次大的飞跃,它们分别对应着三个文明时代的来临,这就是农业时代、工业时代、信息时代;如果你愿意,也不妨分别称作农业文明、工业文明、信息文明。此处要强调的是:每一新时代的来临都是某种社会分工促成的。

农业时代——农业起源于采集与种植的分工。有理由相信,在农业时代之前,采集与种植两者是不分家的,这适应那个生产力极其低下的时代。唯有两者的分离,才足以刺激农业技术的发展,从而使农业产出多到值得成为一个独立部门。

工业时代——工业部门的形成起源于制造业与种植业的分工。这种分工绝非从来如此。对中国旧时代的回顾最能看出这一点:在中国古代,少有专门的工匠;大多数农民兼营简单的手工业,主要生产自己需要的制造品。这种状态之严重限制制造业的发展,不说自明。一旦两者分离,工业的发展就跃升到快速道。中国古代的冶炼、陶瓷、纺织、染印等行业的发达,无不是它们脱离农业之后的产物。像铜绿山、景德镇等处的大型手工工场,绝不可能由小农户经营。

信息时代——信息时代的来临源于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分离:产品制造与技术开发的分离;元件生产与程序设计的分离;制造工业与知识工业的分离;传统技术与数字技术的分离……。工业时代人们熟知的那些事物:产品、工厂、工人、白领等等,在信息时代都变得面目全非,原有的明确分界消失,而原来混沌一片的地方则出现分界;愈来愈多的工作不是在车间而是在办公室里完成,工厂与办公室的界线正在消失,专家与工人的界线也在消失……。与此相反,设计与制造的分工可能如此彻底:太平洋此岸的工厂流水线上的产品,其设计完全出自太平洋彼岸某个设计基地——实际上是一个专门完成设计的“设计工厂”。

今天的社会分工,已经发达到这样复杂、广泛、彻底的地步,不仅已远超常人之想象,也远超最大胆的“未来学家”的想象。依然习惯于“自给自足”或者“自力更生”时代的人,将越来越被视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种”,人类社会将不会为他们留出位置!

全能主义灾难

无论新时代的社会分工发展到什么地步,坚决留恋旧时代的人就是充耳不闻。在所有领域驱逐分工固然是不现实的事情,但尽可能排斥分工,却仍然是一些人的挚爱。况且,这种排斥在很多情况下是无意识的,出于习惯而已。这样,就会有一些怪诞的全能主义事例涌现出来,它们以旧时代的风采点缀全新的现代文明!

全能主义表现在个人、部门、社会三个层面。

个人层面——《五七指示》中已为全能型个人作了规划。在低文明的不发达社会中,个人成为某种程度的多面手,既是可能的,甚至也是必要的。人民公社年代的赤脚医生,肯定是某种全科医生,尽管是极浅陋的全科医生;要求赤脚医生达到现代专业医生的水准,未免太夸张了。问题是,将“全科医生”的理想延伸到所有领域,势必导致完全弃绝现代分工的想入非非。在文革中被指背叛毛的刘少奇,至少在坚决支持毛的全能主义这一点上堪称典范。他主张“半工半读”要成为最普遍的教育模式,根本不觉得,彻底混合读书与做工这两件事有什么不妥。他甚至放言:不妨“上午当国家主席,下午做汽车司机”!可惜,他本人尚未来得及学会当司机,就被囚入牢中了,让他的“全能主义”理想成了泡影。

单位层面——对于工厂、公社、学校、部队之类的单位,《五七指示》已经详细指定其全能化方向,有关细节都不是说着玩的。在那个“史无前例”的十年,有亿万人被动员起来去化理论为现实。众所周知,北大是文理见长的大学,在1970年前后,自老教授到年轻教师,都被下放到江西鲤鱼洲“学农”去了,终日在水田里摸爬滚打,不知有多少人真的成了水稻专家?那些染上血吸虫的人,没有命丧鲤鱼洲已属万幸。军队是否要“学农”应当是军国大事,实际上也决定于“大手一挥”;我所熟悉的一些人就曾多年在部队“养猪”!

社会层面——我们这种庞大社会如果不全能,似乎不近情理。即便如此,若将全能主义推向极端,也同样会导致灾难。在我们的社会中,最不容挑战的舆论是:不管什么领域我们都不能有弱项,更别说不能有空白了。例如,即使对于热带水产、极地考察、深海钻探、非洲考古……,都要奔全球领先,不遑多让。对于非常专业的问题,我自知浅陋,完全不持定见。只是感慨于一种多年的局限:以为“国际分工”不足道,甚至是危险的。实际上,“国际分工”既不是人类精英的顶尖设计,也不是居心叵测的列强的恶意策划,而是几百年近现代史的自然结果,出于几乎无意识的国际互动,主要的驱动力是基于“廉价原则”的经济合理性。

例如,几乎全世界都消费沙特的石油、乌克兰的粮食、新西兰的羊毛、古巴的蔗糖、中国的土特产……。这种局面,并非某个世界霸主的精心安排,而是世界经济格局的自然产物。如果你无意享受廉价的伊拉克蜜枣,宁愿自己生产高成本的本土伏特加,当然不妨自便,却不能改变自然形成的世界经济互惠格局。发达如美国,都不自制光刻机,我们这里的战略家能理解吗?

全能主义未来?

尽管如此,但说“全能主义”即将消失,恐怕也为时过早。这就不免发生问题:“全能主义”会有未来吗?其未来将会如何呢?这件事的详细分析超出了本文的主旨,我的兴趣限于下面两件事。

其一,粗陋的全能主义完全没有未来!什么是“粗陋全能主义”?就不再咬文嚼字下定义了。至少,“上午当国家主席,下午做汽车司机”这种全能主义,恐怕不可能比之更粗陋了。这种全能主义完全没有现实性,而且出于对文明历史与现实的无知。我从来都认为,在现代史上我们不断有种种“创见”贻笑全世界,主要未必是知识缺陷所致,而出于思维模式上的一个根本误区:

世界就是每个人都可以一显身手的实验室!

我不妨表达最坚决的否定:世界永远不可能是实验室!

如果就在此处申述详细的理由,那么又得一篇文章的篇幅了。此处仅表达两点理由:一是世界太大了,没有任何个人、势力能够驾驭它,使之顺应自己的意志;而任何实验室都不免有其预定的试验目标与试验方案,而这总是某个意志的产物。在庞大世界的巨大能动性面前,这种意志的力量将微不足道。二是至今仍然有巨量的人绝不肯承认:世界上大多数事情的演化及其结局,都是无意识造成的,就如同你双眼紧盯的股市走向,是无意识力量的作品一样。我不知道,在一个无意识的世界里,该如何去做有意识的试验!正是这一根本性的矛盾,决定了世界不可能成为实验室。

其二,某种高度发达的文明远景,或许会使固执的全能主义者有所安慰:在高水平的文明社会中,人们将有足够多的闲暇去发展个人兴趣;社会将涌现愈来愈多的学识与技能上的多面手,他们将是高文明时代的新型全能人!只是,这种全能人的存在条件必定是更发达的社会分工!因此,这绝不可能是全能主义的终极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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