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成长
中国人致力于现代化,从容闳东渡美国留学算起,也超过140年了。今天的中国,当然远非当年容闳眼中的大清国可比。大多数人多半会认为:丑小鸭终于长成了巨人!在这个时候清点中国的进步,看来正当时也!最乐观的人断然认定:中国的百年进步简直是世界奇迹,举世无匹!今日,如果有人说“在关键的方面进步甚微”,那无异于挑战举国民意!但真正清醒的人恰恰看到了:在根本制度与理念上,我们几乎还停留在百年前的那种落后状态!
百年苦难
历史上曾有“天下苦秦久矣”之说;在今天就不免要换成:“天下苦难久矣”!不过,说古人的苦难颇有“抹去祖上光辉”之嫌。如果仅仅说“百年来的苦难”,则不仅无妨,实际上是当代人的一致共识,几乎任何历史回顾都少不了的。况且,这也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历史事实。谁能说,百余年来中国的苦难不深?真的,一部近现代史,几乎就是一部苦难史!另一方面,世人都知道,过去的这一百余年,正是人类文明史上的“大跃进时期”,全世界都经历了巨大的进步,人类的生存状况有了空前的改善。在这种情况下回顾我们的苦难,岂不更加令人苦痛难当?
为了先人的荣光与今人的感受,还是跳过这段苦难史吧!何必让自己的心灵遭罪呢?
当然,这并不现实,我们做不到这一点。
怎么能说,“庚子国难”只属平常,八国联军与北京市民一起爬上北京城墙的那组挖心的镜头,就不该看?怎么能说,1905年日俄两国在东北土地上大打出手,同胞惨遭涂炭,仿佛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无权过问?怎么能说,在北极熊血洗“江东六十四屯”时,被丢入黑龙江中的同胞,只是后来国际格局的一点点代价?怎么能说,南京城中惨遭屠戮的那三十万同胞,不过是长眠地下,谁叫他们曾在国军旗下?怎么能说,内战中那超百万之数的牺牲者不过是一个数字,能不念及他们都是“劳苦农民的子弟”(刘伯承元帅语)?
都是炎黄子孙,都是血肉之躯,岂能忘却这一幕幕、这一件件?在中华民族的巨大祭坛上,牺牲者的苦难都将被永远记入史册!在这个民族大义面前,至今还在念念不忘的阶级、党派、主义划分,岂不 显得肤浅狭隘、毫无意义?在今天这个稳步走向文明的世界上,我们不能成为唯一的一个民族:只记住一部分人的苦难,而对另一部分人的苦难却置若罔闻!
巨婴犹在
我不知道,“苦难让人成熟”这句话是否被列入格言。但我确实知道,它所表达的并非完全是事实。刚刚说到民族的深重苦难,但这个民族今天成熟了吗?
岂能还不成熟?不妨算算其年岁,年过五千啦!一个“五千岁”的民族还能不成熟,应当“熟透了”才是。你敢肆无忌惮地谈论某某中年人是否成熟的话题吗?这该是多大的羞辱!真的,在今天这个世界上,应当没有人敢公开谈论中华民族的成熟与否,除非他完全不在意冒犯十四亿中国人。
然而,真正的问题是:我们的一部分同胞,不能在世界面前表现出成熟——毋宁说,恰恰是表现出婴儿般的幼稚与无知。国人至今都没有明白一个道理:
真正的羞辱不是“承认不成熟”,而是“表现出极度不成熟”!
“极不成熟”的只能是婴儿;如果这个“婴儿”实际上却老大不小,那么无疑就是“巨婴”了。“巨婴”!哪个无良文人想出的词,未免太不厚道了,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羞辱吗?
当然,套用刚刚用过的那个逻辑,应当说:
最大的羞辱不是“巨婴”这个词,而是“巨婴表现”!
那么,人们看到了一些什么“巨婴表现”呢?
一遍遍地诉说“曾经挨打”——在一个“丛林世界”中谁没挨过打?英国人在一百年前曾在阿富汗挨打;美国人在80年前曾在珍珠港挨打;法国人在70年前曾在印度支那挨打……。可是,我没有听说过,他们可曾在什么场合诉说过挨打之可怜或者怨恨,只是若无其事地一带而过。这究竟是成熟还是麻木?将“在庚子年挨打”这件事说一百遍,除了说明那时大国实在不行,除了羞辱之外,岂有半点好处?拿破仑在流放地遭英国人暗算,法国人认为是奇耻大辱,一直秘而不宣。炼出这种智慧,我们还需要一千年吗?
与文明撇清界线——从林则徐的“华夷之辨”,到张之洞的“中体西用”,再到今天的“不搞西方那一套”,一以贯之,我们的国家哲学就是拒绝“西方文明”。国人就是不愿细想:今天在全世界流行的经济模式、法理规则、科学技术、教育标准、生活时尚、艺术潮流等等,真的是西方独家所有,而不是普世共享的文明成果吗?原本处于西方之外的日本、印度、甚至俄罗斯精英,都无意撇清西方文明,而将自己愿意接受的一切,仅仅称为“世界文明”,怎么能愚蠢到自外于“世界文明”,难道就不担心被“开除球籍”?
不在乎展示落后——如果某个婴儿得意于展示自己的漂亮尿片,并不会受到嘲笑。但一个成年人展示其幼稚作品,就不免贻笑大方。然而有同胞依然热衷于做类似展示。在文明的21世纪,我们兴高采烈地告诉全世界:我们的最高权力机构“全国人大”竟在党委领导之下;我们的大多数部门、机构的副职在十人以上,甚至数十人之多;我们终于实现了“村级直选”;我们用“枫桥经验”管治司法;我们不在乎由一个党内机构宣布罢免某个省长、校长;我们用“学雷锋”的方法提升社会道德,使之达到小学生的水平……。
诸如此类,很温和的说法是:不熟悉当今世界的美丑标准;而更直率的说法,就是“以丑为美”!如果屡屡以丑为美,那么不是巨婴又是什么呢?
惯性难敌
经受一遍又一遍的挫折与屈辱之后,我们还是踏入那个老坑,正是那个坑让我们一次次跌倒。何至如此健忘?人们喜欢说,这是传统难破;而我则更喜欢借鉴物理学的理由:惯性使然。
惯性,无疑是宇宙间最可怕的力量,它来自著名的“牛顿第一定律”。历史中的惯性,性质上当然不同于力学上的惯性,但在表现形态上的共性则显而易见:已经成形的状态绝不会轻易改变,除非施以足够大的外力。惯性越大,克服惯性所需之力量也越大。
此处关心的是:为实现历史进步,需要克服其巨大惯性的国民心结是哪些呢?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历史悠久的文明来说,这样的清单必定很长,此处只能举出最主要的几项。
夜郎情结——晚清之际国难深重,说国人依然“夜郎自大”,让人情何以堪!但我相信事实就是这样。否则,清廷的颟顸大臣也不至于盲目鼓动在朝鲜与日军开战;慈禧也不至于同时向11国使馆开战!那时国门未开,或许情有可原;中外交通数十年之后依然闭目塞听,夜郎情结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下来,这就有赖于惯性了。
天下情结——这与“夜郎情结”恰好互为表里。既然国人心中的天下,不过“井底之蛙”所看到的井口,必定盲目自大,而且生出那种睥睨天下的“鸿鸪之志”。这种“志在天下”的“天下情结”,岂是容易摆脱之物?一旦上身就不再走了。
帝王情结——一个被帝王统治了数千年的民族,如果没有“帝王情结”,那就真不可理解了。只是颇令人惊异的是,这种情结惯性之大,竟然延续至今天。谁说做皇帝梦者只有袁世凯?
引领全球?
“百年成长”的最不容置疑的证据,就是我们在世界上担当愈来愈重要的角色。有些角色属于法定,没有任何人试图否定,根本不必去提它。例如,中国是联合国常任理事国,这件事早就写在联合国文件上,还用得着站在联合国大门口,向路过的每个人宣布?有些角色则需要付出很大代价去争取,而且未必有确定不移的标志,例如“发展中国家领头羊”、“世界经济的火车头”、“高新技术领军者”等等,名称实在响亮极了,却没有什么权威机构,能将批准证书郑重送至你手中,你到哪里去寻求确认?
至于当下,最响亮的口号无疑是:
我们要“引领人类命运共同体”!
干嘛不呢?这可是中华民族的历史使命,是我们历代先民从上天那里领受的天命,天命不可违啊!
如若不信,那么就回顾一下我们的五千年文明史吧。
自炎黄以下,华夏就是天下的中心;在上古祖先看来,华夏就是天下,就是世界。华夏之外,要么纯粹是虚空,要么是不可与华夏相提并论的蛮夷之地。此时的中国,不是世界的当然领袖又是什么?
在漫长的中世纪,先人们多少已意识到了中外之别,不能不承认天外有天!但“大国上邦”的自信仍然坚如磐石,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外国的“朝贡”。
1793年,破天荒第一次接受了英国使节马嘎尔尼的来访。为了让英国人明白,不要指望与大中华帝国平起平坐,乾隆在给英王的国书中直告:你英王只配称臣,如果表现谦恭,可望获得大清皇上的恩赐,在大清的眷顾下永保平安。乾隆并不知道,当时的英国已经是世界第一强国!既然英国都得称臣,中国不是世界领袖又是什么?
到1950年代,虽然国力的上升还远未达到辛亥先贤的预期,但当时雄心勃勃的当家人早就等不得了,匆忙发出了震惊世界的信号:准备“将地球管起来”!我至今都没有弄明白,当时还游离于联合国之外的情况下,怎么去接手“地球的管理权”呢?好在没有太多的人当真,否则真会急坏周恩来手下的职业外交官。
“管理地球”当然等同于“引领人类共同体”。这种看低天下事的豪迈之风,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直至在文革中由红卫兵推至顶峰。
这种近乎癫狂的无知浪漫,所须的纠偏力量必得非同寻常,这就是邓小平的“韬光养晦”!这种现实的风格哪能满足那些激进人士?不久之后,引领全球的鼓噪又起,乃至呼啸至今。如此热衷于担纲世界,岂不正是延续自古以来的天下使命?
独树一帜
对于中国的“百年成长”,海内外都评价不一,不可能有什么共识。但毕竟有一点似乎获得了全球共识,这就是中国总是“独树一帜”!中国自古就独处东亚一隅,与谁一起去同谋共议?“独树一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褒或贬,都不着边际。
真正重要的,是我们“独树”了什么样的“帜”。
全球只有一个国家,在文明史的大部分时间内认定中国等于全世界,它当然是中国;中国几乎是今天唯一使用方块字的国家;除朝鲜之外,中国是唯一敢在宪法上宣布“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中国是世界上彻底实行“城乡二元制”的国家;中国是实行严格的户口管制的唯一世界大国;中国是对周边邻国赠送大量土地的唯一国家;中国是当今世界的唯一国家,它将占有自己最多领土的国家结为亲密盟邦;中国是建造了最大的信息长城的唯一国家……。
以上或许并非人人羡慕,但其中肯定有一些属于世界奇迹,其他国家即使愿意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类的“独树一帜”,能不实实在在地增加着国人的自豪感!有了这种自豪感,对于“百年成长”你还能不完全满意?
然而,天下事五花八门,天下人形形色色,怎么能教所有人满意?于是,在“独树一帜”这一点上就不能不有多方面的思考。
值得独树一帜吗——最简单的回答是:有些值得,有些则未必。这种回答没给出有效启示,不太有意义。在不能、不便或不必紧跟潮流的情况下,独树一帜或许有意义,至少是别无选择。我现在要强调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恰恰应当跟上世界文明的主流!这种选择是许多国家与无数人士付出惨重代价换来的,其成功的概率岂能不屑一顾?你如果另立门户独自探索,那么很可能要单独付出他人已经付出的那些代价,这值得吗?
“独树一帜”就是特色吗——不妨说,“独树一帜”是一个严重得多的选择,而“特色”则未必如此,它或许只是主流之外的一点个性化而已。近年来,“特色”主张几乎已经常态化,大部分都已流于形式,没有多少人真当一回事。如果“特色”走得过远,实际上就成了“独树一帜”,就得摸一下脑门儿:相对于其他大多数国家,你真的有优势吗?这可不是替自家选购家电那么简单,如果错判,要让千千万万人替你付费啊!
慎谈“弯道超车”——近年来想当国师的智谋之士摩肩接踵,奇谋巧计不可胜数。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许多人同时想到了“弯道超车”,乃至“超车”一说甚嚣尘上。追求政绩的官员岂不希望“弯道超车”?一旦官员与智囊想到了一块,那么一场“弯道超车”的好戏就登台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哪有那样多可超车的弯道?结果不免是超车的少,翻车的多,谁来付那血淋淋的代价呢?
道路与国运,都关系着天下百姓;在重大选择之际,倘能三思而行,则岂止是“功在当下”,或许亦将惠及“百年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