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活到五百岁

人们或许坚信不疑：“历史将给世界以真相、还人类以公道、还蒙冤者以清白”、“历史永远是最公正的裁判官”……。在人们眼中，历史就是一位最可信赖的仲裁者；而且这位裁判官永远都不会过时，因为“历史的寿命”是无限的！然而遗憾的是，生命期短暂的个人多半等不来历史的裁决。这就不免让人生出奇想：倘某个人足够长寿，岂不有幸成为更多历史事件的见证人？如果不存在现实的高寿者，那么某个“虚拟的”的高寿者，将如何述说想象中历史的客观见证呢？你不觉得，这种历史的遐思将给人们以难得的启示吗？倘如此，你就不妨听听一位500岁的虚拟长者讲述的历史见证吧。

时间改变历史

谁改变历史？你或许会不胜其烦：谁在提出这种儍问题？确实，只有爱思考、且还要穷根究底的人，才会提出这样的“儍问题”。然而，这类问题不仅不荒唐，而且我们已经听到不少了。你不经常听到有人问：谁创造了历史？实际上，“谁创造历史”与“谁改变历史”是同一个问题！如果某人改变了历史，那么，从改变之时算起的那段历史，岂不就是他创造的吗？因此，寻找历史的改变者与寻找历史的创造者并无太大区别。

那么谁创造了历史呢？这迄今都是一个没有定论的公案。历史有一系列备选的创造者：人民、精英、英雄、豪杰，还有马斯克这样的科技狂人。选择其中任何一个，都会引发无休止的争论。

有一个应当最少争论的历史创造者，竟然没有被人注意到，他就是时间！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正是时间永远都在默默地创造着一切、改变着一切、见证着一切……；不正是时间在永无休止地实现着沧海桑田、物换星移……。

就算毫无争议地确认了时间在创造历史，这于我们真的有举足轻重的意义吗？那当然！既然时间的永恒流动在改变一切，那么，除了变动这个唯一的永恒之物外，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其他的永恒了！就是人们几乎时时叨念着的永恒的正义、永恒的公平、永恒的正能量、永恒的胜利者……，都不过是梦幻而已！谁可作证？能够举出见证人吗？我引荐的那个500岁的长者，不正好充当见证人吗？他比任何人都占有更多的时间，因而有无与伦比的阅历，没有什么变化能够逃过他的法眼！

功臣与罪人

全世界都知道，中国人最爱评议人物，褒贬逝者与来者。否则，世间哪有那样多飞短流长，哪有那样多纠缠不清的功过是非！

在形形色色的人物之中，最不能混为一谈的莫过于两类人：功臣与罪人。两者之绝不相容，恰好用得着一句古语：正邪自古同冰炭！在时间的磨蚀之下，这种对立可能有什么变化呢？500岁老人肯定比普通人看得更透彻。

众所周知，晚清年间有那么几个中兴名臣：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其中以李鸿章寿命最长、死在最后。我不知道，李鸿章是否会认定自己是当时最大的功臣。至少，当李鸿章访欧会晤已隐退的铁血宰相俾斯麦时，他当之无愧地自认是中国的俾斯麦！但甲午一战及随之而来的马关条约，“中国的俾斯麦”就颜面扫地，成了举国唾骂的罪人。这是“功臣—罪人”的第一次翻转。

在有眼光的史家看来，李鸿章的最大功绩，是在那个普遍顽固守旧的时代力推洋务，让中国慢慢跟上世界潮流。此后一百年都没有人敢重推洋务，因此李鸿章就一直是大众眼中的民族罪人，甚至直称汉奸。上世纪末改革开放潮起，许多人开始理解当年的李鸿章，实际上在很多方面追随了他。能不说李鸿章竟然被恢复了“功臣”地位？

这是“功臣—罪人”的第二次翻转。会是最后一次翻转吗？

张学良（1901—2001）的生平奇迹般地重合于20世纪，他的事迹也紧扣上世纪的诸多重大事件。他以“西安事变英雄”这一角色，进入一部虎啸龙腾的中国史；但很快到来的拘押、审讯、判刑、系狱让他成了国家的罪人。在民国年间，事实上他也被主流民意判定为历史罪人，这是他历史定位的第一次逆转。至少，他在经营东北的几十年中劣迹昭著，播下诸多祸害，大多数国人——尤其是东北民众——恐怕都饶不了他。

上世纪下半叶，张学良经历了第二次“咸鱼翻身”。此时，西安事变的正统地位在大陆愈来愈稳固，张学良的正面形象自然也随之上升，到世纪末甚至达到“民族英雄”的高度。张学良在被软禁地衣食无忧地度过几十个春秋之后，所获评价竟然持续看涨，先前的“罪人”之说，已被抛向云端了。

但事情并没有完，也不会随张学良的辞世而完。已赴黄泉的张学良不会想到，在新世纪到来之际，随着大量历史文件的曝光，对于这个“东北罪人”的深度揭示，进入某种系统化的阶段。至少澄清了一点：“918”之后的“不抵抗”，并非蒋介石密令的结果，而是手握重兵的逃跑将军张学良的自主行为；当时张学良所握兵力在日军的十倍以上，他就若无其事地看着日本人在如此重兵之前囊括东北！这是他历史定位的第三次逆转。

张学良还有下一次“咸鱼翻身”的机会吗？我们多半看不到了，但500岁老人看到的机会或许还多呢。如果连功臣与罪人这样判若云泥的两极都能翻转，历史的翻云覆雨有多吊诡，就可想而知了。

善治与恶政

对制度的评价比之对人的评价，或许更加变动难测。下面举秦宋两朝的制度为例来说明。
秦始皇及其所创制度之残忍暴虐，在秦皇身后即有定评，并不需要等到500年之后。秦后两千年，在绝大多数国人看来，秦制的翻身是极难想象的事情。但历史却可以重演，在某种程度上秦制也可以死而复生。隋炀帝就扮演了秦始皇的角色，但说他复制了秦制，却未必贴切。秦始皇真正好运来临，要等到张艺谋时代。张艺谋一个影视界小人物，有何能何力，足以翻转秦始皇与秦制？

别担心，早有大人物准备了脚本。导演了55次政治运动、不掸于迎来大跃进与大饥荒的人，如果会忌讳秦政与秦制的复活，那么就很难理解了。大人物的说辞很直白：秦始皇只坑了460个儒，我们要超过一百倍！至于“偶语弃市，毁谤者族”这种统治方法，未免太简单粗暴了点，复制之后就更加精细有效了。

“复制秦制”与“替秦制翻案”这两件事，必定是高度契合的。在秦后的两千年中，为秦翻案者几乎绝迹。但在大人物大力提倡之后，就开始云涌，到张艺谋达到高潮，此时秦始皇成了大英雄、救世主，真正可以比肩马克思了；否则，哪来“马克思加秦始皇”之说呢？

这是秦制的第一次翻转。我辈生年有限，想再看一次翻转或许属于奢望。但我坚信，“500岁老人”的机会还多着，秦制的云起云落这种壮观无比的历史巨剧，他将尽收眼中。

在大多数国人眼中，宋代是丧权辱国的时代。宋制也有显身扬名的机会吗？这就太孤陋寡闻了。宋制岂止不逊于秦制、汉制等等，实际上是中国两千年文明史上最具现代化元素的制度。至于宋朝兵弱国危，那另有原因在，此处不拟深论。

宋朝的国运确实多厄，但毕竟延续了300年之久。而且其文物制度、吏治政绩、工商贸易等等都十分可观，影响所及直达欧洲。有鉴于此，对于宋制就难以大贬；而大褒似乎也难以下笔。因此，对宋制维持一种平淡灰暗的形象历千年之久。

在近现代，宋制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次“咸鱼翻身”。近代的中外史学界，已不再以传统眼光看待宋制了。表现宋代高度文明的大量材料，愈来愈多地出现于中外文献中，就好像世界突然发现了一个光彩照人的朝代，让所知有限的国人困惑不已、惊诧莫名。现在，赵匡胤的子孙终于可以一洗千年羞辱，不再担心背负“史上最坏朝代”的骂名了。尽管如此，却没有另一个张艺谋出来，能够在银幕上为宋制张目。我们还生活在这样一个文明水平下：

对于显赫强权的兴趣，远远高于对高水平文明制度的兴趣！

以文明成长的尺度看来，一千年并不算长；对于宋制的利弊得失、批判颂扬，完全可能再经历多次反复。这些，都有赖于500岁老人的慧眼细察了。如果说，今天就有什么启示，那就是：对于什么是“善治”与“恶政”，并不能以短期的观察为依据；一个长期观察者不免看到二者的诡秘反复。

良风与恶俗

下面转向对风俗的历史考察。一个500岁的观察者所看到的风俗移易的种种奇异变故，将如何震惊现代人呢？

对于风俗的最集中体现莫过于家庭。一个500年前家庭的形象，会让你莫知所从。那时的家庭长幼有序、子孝父慈，但厉行着家长专制、包办婚姻；家庭内部分工明细、井然有序，但只能服从家长、循规蹈矩；家庭稳定、家风纯良，但妻妾成群，旷女怨妇没有出头之日……。对于这样的家庭风貌，该赞为良风，还是讥为恶俗呢？

500年之后的风俗如何，我们无从得知。就生活自由度而言，500岁老人或许将看到500年之后：人类进入今人无法想象的自由之境，每个人都有作出独立决定的完全自由，唯一限制仅仅是不刻意损害他人。人们将完全自由着装、自由择友、自由出入境、自由合散……。到那时，或许会看到一片令今人尖叫的景象：有无数孤儿寡女、无数露水家庭、无数瘾君子、无数以目不识丁为傲的人……。倘真这样，你该赞为良风，还是讥为恶俗呢？

如果连良风与恶俗都难以分辨，你还能倾注无限热情，去赞美与接受这种风俗吗？你不会将自己的真诚而坚决的劝告，委托500岁老人带给500年之后的后代吗？

寻求永恒？

上述表明，在人物、制度、风俗等方面，500岁之寿，将为观察历史提供更多机会。但500岁老人所传递的，并非都是好消息，或者毋宁说坏消息更多！一个最具普遍性的坏消息或许是：你眼中没有什么值得坚守的东西了，一切都在变动不居，一切都将无可挽回地消失，包括那些你心中一直视为圣物的一切。

面对此情此景，你还有心情与勇气说出“永恒”二字吗？

你多半无奈地承认：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什么永恒，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奈之何？
但有一个有力的声音在反驳你，这就是500岁老人的坚决劝告。老人见过很多、体验过很多，他不会不知道什么是永恒。

那么究竟什么是永恒呢？500岁老人的答复是：

追求当下的幸福，是一种永恒的权利！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已经表达了所需的一切。但还是需要一点附加说明。首先，所追求的幸福属于当下，无涉未来，更别说永远。其次，所表达的权利天然地属于所有人，它是基本人权之一。当然，你所追求的幸福并不能自动实现，那既依赖于个人的努力，也依赖于一定的条件与运气。还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与结果都属于个人，无涉他人或者某个群体。这显得狭隘、鄙俗，颇让人不屑。因此需要一个不可移除且自然的限定：对幸福的追求以不损害他人为限！没有这种限制的追求既不道德，也绝难实现。

逻辑与现实的理由都足以保证，追求幸福的努力能够成功。在“永恒的权利”之下获得的这种幸福，自然具有某种永恒的价值，并不是什么“过眼云烟”。放心去努力吧，命运之神不会亏待你！

如果说，虚拟的500岁老人终究给了你某种实在的东西，那么，以上所述就算是最大的收获了。而且，你的收获还不限于当下的幸福；你在获取这种幸福的过程中，将不会不体验到对善与执着的坚持，这种坚持将丰富与提升你的人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