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父毁誉
提起国父,大多数人都不会有悬念,所指岂不就是“亚洲第一共和国”的缔造者孙中山。对于这位似乎众望所归的国父,任何稍稍离开既定主流结论的评论,都可能有大不敬之嫌,以致触犯众怒。因此,“国父毁誉”这种论题,聪明人都知道该远远回避。然而,我却不打算随俗,要告诉你一种很可能犯众怒的视角:孙中山的国父地位,面临一些重大的、难以辩驳的挑战。
功高日月
据说,民国年代的学生在“朝会”上要背诵《总理遗嘱》,也就是孙中山的遗嘱。学生们成年后至少会记得其中的第一句:“余致力于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孙中山辞世时仅五十多岁,上面这句话正表明他几乎一生都在奔走革命。仅仅这一点,就足以使坐享民国的学子们热泪盈眶!
在孙中山的时代,世界主要大国都进入了自由、法治、宪政的文明社会。而古老、颟顸的中国,依然停留在几千年的帝制牢笼中。中西两相对照,恰恰是文明与野蛮、开化与蒙昧的差别,你叫觉醒的那部分中国人情何以堪!如果没有一个人竖起革命大旗,唤醒国人,率领民众去推翻满清,即使觉醒的中国人心向共和,渴望自由、文明,面对满清的野蛮、残暴的专制统治,岂不唯有徒呼奈何!
中国历史上的任何王朝,在其衰朽溃败之际,绝不乏奋起反抗的猛士、策划颠覆的豪雄,却难得众望所归的举旗之人。况且,这一次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次改朝换代,此时需要的并非改换皇帝,而是要改换制度、改换文明,建立一个不再有皇帝的国家!凡此种种,在中国不仅史无前例,也根本未曾耳闻。所有旧式的造反枭雄、改朝换代的猛士,哪能充当根本变革中国的领袖?这个领袖应当是完全现代意义上的政治家,通晓世界大势,了解共和制政体,能够规划一个新型国家的未来。而已经游遍五大洲、广涉西方社会政治文献、熟悉文明世界的制度文物的孙中山,岂不正是上天赐给中国的一个领袖?
就是一个具备上述种种资质的领袖,倘不经历多年的浴血奋斗,百折不挠,始终不渝,又岂能达到成功?而孙中山在辛亥之前先后领导了十次起义,屡败屡战,务达最终目标而后已!这种精神与意志,竟能集于一人,岂不是中华之幸!
做到了这一切的孙中山,1912年在南京就任大总统之际,实在是实至名归!他为肇建民国,奋斗一生的事迹昭然于天下,其功高日月,看来并无争议。
国父的标杆
受制于中国当时的特殊情势,孙中山任“临时大总统”的时间不过数月,很快就让位于袁世凯。即便如此,此后多少年,孙中山的领袖形象仍然存于国人心中,他也受到当时国内许多政治势力的尊重与敬仰。这是一种很特殊的地位,不是当时那些进进出出的政界强人所能占有的。就是孙中山不当总统,他也是某种众望所归的中心人物,非一般力量所能撼动。
拥有如此尊崇地位之人,岂不就是国父吗?
从字面上看,“国父”一词颇有一点“父权”的意味,似乎特别适合中国这种最看重家族伦理的国家。但实际上,“国父”一词来自西方,是一种西方观念。简言之,“国父”就是国家的缔造者。在全世界,百年之内新国家数以百计,但真正能获取“国父”称号者并不多。可见,在当今世界,对于“国父”这个称号有一个社会各界心照不宣地认定的高标准,不是任何鸟人只要“打了天下”就可以获此称号。既然是心照不宣地认定的,“国父”的标准就不可能出现在任何国家的文件中,只能藏于世人的头脑里。
现在,我将这些标准概括为如下三条:
一 对于建立新国家具有第一位的功勋。
二 为新国家奠定了有效的制度、规划了正确的方向。
三 其德行足以为后世的典范。
这些标准很高吗?从习以为常的中国式思维看来,这些似乎并不很高,对每个建国者的誉美之词,都达到甚至超越这种水平。于此,就不要将专司誉美的官方文告的积习参和进来。至少,以学人的眼光下,完全达到上述三标准远不是容易的事情。
如果坚持这种高标准,那么世上会有这样的杰出人物吗?幸而,上天绝不会让“普世无典范”,恰好就有一个完全符合上述三标准的人物在,即使我不说,你也能断定这就是美利坚国父华盛顿!
对于美国之建国华盛顿有第一位的功勋,就不必说了。至于标准二,华盛顿做了什么举足轻重的事情,中国人就未必都知道了。简言之,华盛顿主持了长达50天的费城制宪会议;对于一个现代文明国家,再没有比制宪更重要的事情了。至于华盛顿的德行如何,即使放在全世界的古今领袖中进行评议,我也想不出超出华盛顿之上的德高望重之人了。至于今天川普称他已超华盛顿,不妨只当笑话看。
仅举一件事:美国独立战争一结束,华盛顿就几乎立即交出兵权,回家继续当农民去也。当时的一些军界要人纷纷致信华盛顿,以确保国家稳定为由,劝其就任国王。华盛顿怎么了?不仅严词拒绝,而且痛斥这些人竟敢提出如此荒唐的建议!
在近代中国,并不缺富有想象力的人。谈到孙中山时,就会有人脱口而出:孙中山不就是中国的华盛顿吗?那么,下面就不妨逐条检视一下,孙中山是否达到国父的高标准。
第一条:差强人意
对于建立中华民国,孙中山立了“首功”吗?我的结论是:大体上可以这么说,但毕竟差强人意。
如果说,辛亥年的武昌起义纯粹是一个偶然事件,一些人会勃然大怒。但可以肯定,它绝不是孙中山或者其他同盟会大佬预先策划的。当起义爆发时,孙中山本人远在欧美,只是听到辗转传来的起义消息后才匆匆赶回。孙中山的副手黄兴身在上海,在武昌军情火急加急电催后,才赶往武昌主理军务。起义的新军中不乏革命党人,但都是下层人员,可以说群龙无首,乃至不得不“从床底下拖出黎元洪”,强迫他担任义军首脑。后来主要由黄兴指挥的战事进行的并不顺利,袁世凯的北洋军主力到达武昌后,形势更加险恶;如果没有南北谈判的进展,仅依赖于军事上的成功希望极其渺茫。
孙中山本人并无特别的军事历练,但在辛亥之前颇热衷于武装起义,在南方边境地带先后组织了十次起义,但都规模很小,几乎都刚一发动旋即被扑灭,犹如在中国这个大池塘里投下几颗小石子,甚至没能掀起一点涟漪。如果继续以孙中山的这种方式策动革命,取得决定性成功的机会不多。
孙中山的主要贡献在于:他以数十年的不懈努力,组织了一支规模虽小但颇精干的队伍,同时广泛撒播了革命的种子,从而显著改变了清末的舆论环境,使愈来愈多的人感觉到,时局已经到了“改天换地”的时候;一场熊熊大火的干柴已准备好了。如此,才使得武昌起义之后,全国各地立即群起响应,致使满清土崩瓦解。
那么,辛亥革命的“首功”该归属谁呢?这就要看如何看待“革命成功”。如果仅仅着眼于革命的发动,即使孙中山不在武昌,以其无与伦比的前期工作,不能不将首功归之于孙中山。如果成功意味着推翻满清,那么以袁世凯的实力及其关键作用,他至少与孙中山一起拥有首功,或者袁世凯的作用更大一点。如果是指建立共和国,那么孙袁两人都有决定性贡献;考虑到孙中山在共和的理念上领先于所有其他人,他的作用应当更大一些。
如此说来,就不存在无可争议的理由,说“建立中华民国的首功”属于孙中山。
第二条:尚未成功
就“驱除鞑虏”与“建立共和”这两者进行比较,后者无疑更加重要。如果仅仅是前者,并不高于一次平常的改朝换代。就是“建立共和”本身,也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情,它至少包含两个方面:宣布共和国国号;奠定共和国的制度与方向。前者当然有标志性意义,但只有后者才是真正实质性的成就。然而,这件事远不简单。在辛亥年前后,与中国处于类似情况下的国家并不只一家,在制度建设上真正成功的,我不知道是否能举出明确事例来。
首先不妨肯定,如果在辛亥年能做成这件事,那么最有可能的不是别人,正是孙中山!奠定共和制度的首要前提是:具有毫不含糊的共和理念;了解共和制度的核心特征与基本元素;熟悉世界上一些主要国家的共和之路。不能说在这些方面孙中山已具备完全的素养,但在当时中国的政界人物中,他绝对是出类拔萃的,或许唯有宋教仁可与之比肩,但宋不幸遇难了。孙中山后来写了《建国大纲》一书,其中的主要理念应当形成于辛亥年,甚至更早的时候。该书为未来的共和国提供了一个真正的蓝图。今天的人尽可以说,这幅蓝图简陋粗糙。但在当时的条件下,达到这种程度的认知已经相当不错了。如果这一蓝图真有可能付诸实行,这样建立的共和国在逐步完善之后,未必不可以稳定立足于文明世界。
然而,不幸这不过是假设而已,孙中山终究没有做成这件事;直到他的临终之日,他的共和之梦仍然只是一个幻影。
孙中山何以不能将其共和理想化为现实,或许是他的共和理念本身就有重大缺陷;或许是他本人及其追随者缺少行动力;或者是他所处的环境过于恶劣……。将所有这些作出澄清或者解释,都不容易,就是置于一流历史学者之肩,都不会轻松。无论如何,这不是本文的任务。就本文的论题而言,我的关注点仅仅是:孙中山未能在任何意义上建立起共和制度。于是,他在临终之际所留下的遗憾,岂止“革命尚未成功”,也应包括“共和制度尚未奠定”!
至于《遗嘱》中的“革命尚未成功”,是指共和制度建设尚未成功,还是仅仅指“权力还在他人手中”,则只有去问孙中山了。不幸的是,历史与现实的提示都明显指向:现代中国的主要政治人物所关心的恰恰是:权力在谁手中!孙中山似乎也不例外。
第三条:非仅疵瑕
已经稳居“国父”之位都近一百年了,今天还去追问孙中山的德行如何,不免令人匪夷所思。不过,历史思考并无禁区,在21世纪的今天看来尤其如此。看看伟人行状又如何?这对于先人、今人与未来者,都无坏处。
今天,对于古今中外的杰出人物,再少阅历的人都可以说“已经阅人无数”了。人们的普遍倾向是,宁可成全各个时代的伟人,不去挑剔他们的缺点,凡属没有确证的过失,宁信其无而非信其有。这种取向,更适用于素被敬仰的孙中山。
那么,孙中山也会有缺点吗?普通人或许宁信其无;但历史学家的职业本能阻止了他们这样做。历史学家告诉我们一些什么呢?
真不幸!历史学家传递了不少坏消息。此处仅举数例,它们都颇令人震惊。如果你感觉不佳,就捂住耳朵吧。
众所周知,“刺杀宋教仁案”是民国第一大案,受到公众与学界的持久关注已经百年有余了。此处不去评价宋教仁,尽管不少人认为,在一些方面宋教仁是比孙中山更优秀的领袖。我们自早年起听到的标准教科书结论就是:袁世凯主使谋杀了宋教仁!这并不惊人,无论事实是否确实如此。真正惊人的是:近年来历史学界的新说法是:谋杀宋教仁的就是孙中山!我看过有关材料,不想说事情就是如此,只想说,如何能完全驳倒指控孙中山的那些理由。如果这些指控被证实,贴到孙中山身上的,就不仅仅是瑕疵而已!
孙中山与陈炯明之间的争执,是另一件著名的民国公案。今天,陈炯明早已潜居地下,谈论其是非有失公道。如果仅仅是理念之争,论其是非并无不可。但主流的国民党人对陈炯明的指斥,已经远远超出理念的范围。我不想讳言,就我所知,孙中山对陈的怨恨未免太过了。陈是忠心报国而又为人坦荡的人,他被污名化的程度,恐怕是史上无二了。
“贵人多忘”或许是规律。但看到史上有那样多对孙中山有重大帮助的人,后来得到的只是忽视、侮慢、甚至恩将仇报,我不禁深深地为这位伟人必然形象受损而惋惜。孙中山真有这种“疏忽”吗?只举出“致公堂”的那些洪门兄弟的遗憾就够了。
至此,似乎已有足够理由表明,孙中山离“国父”所要求的三条高标准,还有不小的距离。那么,我们得承认他是一个有所欠缺的国父呢,还是干脆认为,在中国根本就不宜设此“国父”之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