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远山的痛·第二章 一夜未归之二——月旦评
二
一听说有狼,我就紧张起来。我仔细看了那象梅花一样的脚印,有些不相信。可是李本根说绝对是狼。不过狼已经向山梁上去了,我们正好走在它的后面。我一听,心里略为有些踏实。
这条沟叫獐子沟。相传很久以前,有一只成了精的獐子做了许多好事,升了天。一想到獐子沟,一个人影就慢慢浮现在我的眼前:她穿着一件蓝色底子的碎花便衫,一条宽大的青色裤子。她大概有十七八岁的模样。背上总是背着一个大背兜,风风火火的挑猪草、砍柴、锄地。她就是丫丫。几天来,我十分焦急地想着她。我问李本根:
"你……知不知道丫丫?"
李本根说:"她嫁到山那边去了。两年前,跟一个串乡的男人跑了。她婆家的人到这儿来要人,差点闹出人命呢。"
一听这话,我几乎傻了。李本根接着说:"那丫丫不知好歹,生在福中不知福。男人家样样都好,还跑啥呢?!"
竟是丫丫不识抬举。她一个苦惯了的姑娘,是那样的人么?我有些不相信。我又陷入了沉思。十年前,那个夏天的某个下午,我与表兄一起到獐子沟里为玉米锄草。表兄哭丧着脸,突然问我:"你说,你嫂子凭啥不能生儿子呢?"
我的脸突然发烧。想起嫂子躺在我身边的那些夜晚,我不敢看表兄的眼睛。我只得找个借口溜走了。
我顺着獐子沟往上走。太阳正毒,我汗流浃背。野草淹没了我的膝盖。蓦地,我感觉到我的手指象触电一般,我知道我被一种虫子叮了。一抬头,只见前面的马桑树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爬满了一种青色的毛虫。这种恐怖的景象我从没见过,吓得我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候,丫丫出现了。其实我早就认识她,只是不好意思说话。她背着背兜从山坡上奔下来,青色底子的碎花便衫象一道蓝色的火焰,飞到我的身边。她抓过我的手,说:"我看看!"旋及又跳下土坎,扯了一把野草来,把我按在一块巨石上,给我敷起药来。她说:"这是母猪藤,是给母猪发奶的。把它揉碎,敷在虫子叮过的地方,最好。如果有奶,还要好。"那天下午,我们就围着这只手,说了许许多多的话。我们都不想离开,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每当我们觉得有点尴尬的时候,就总是说:"看看消肿没有。"而我总是说:"今天幸好遇上你……"从那以后,生疏、隔膜和羞涩的感觉荡然无存。我们象两块磁铁,相互感应到了对方的存在,就在那个下午,骤然吸引到一块儿。我们都很欢喜,那个下午就在我和丫丫的细声慢语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终于爬上了山梁。太阳已经落山了。茫茫的白雪也暗淡起来。前面有一片森林,密密匝匝的松树、杉树,无边无际。青冈树、枫树、也刚劲挺拔,不让松柏。一蓬一蓬的灌木被那些藤蔓植物 包裹起来,串联起来,织成一张网,将方圆十余里的山梁覆盖得严严实实。也有一些巨大的山石,仿佛不甘心捆缚一般,从网底挣扎出来,傲岸地蹲在林子里,象巨兽一样,给幽暗的森林添了一些阴森的气氛。几乎在每一块巨石下面,都有一个洞子,让人不由得联想那里面定然存在另一个世界。就在某个洞中,住着一只狐狸精。让人既好奇,又害怕。既想遇见它,又怕遇见它。
天已经黑了。李本根点燃了火把。林子里顿时"扑腾、扑腾"地到处乱响。我紧紧地靠在李本根的身后,恻恻地回头看望,漆黑的林子里,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倒是脚踩着积雪发出的"嚓、嚓"声,显得特别响亮,特别空洞,令人毛骨耸然。走了不远,就听见"咕——"的一声,那声音飞一般向远处逝去,吓得我几乎把李本根撞倒。李本根无所谓,走夜路走惯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全见过了。他讲了他的一次奇遇:
许多年前,一个晚上,他从这里经过。走到一条叉路前,他知道应该从那座坟前走过。可是,等他走了很久,又回到了叉路口。前面有一座坟。他摸摸头,想了想,又从坟前走过。结果,他又回到了叉路口。他知道他遇到"鬼打墙"了。他将食指咬破,把血向那坟头洒去。一眨眼,坟前哪里有路!只有侧边的一条小道。他顺着这条小道,走回了家。
这一类的故事,我以前也听过,只是不信。没想到李本根亲身经历过。这使我更加害怕了。
我们正走着,不知怎么搞的,火把忽然熄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