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台北|月旦评

这个城市有许多亲近雨的地方。

夏天已然抵达门槛，雨水便愈发珍贵了。我横端了把椅子趴在靠背上等待。只待那晨曦中泛滥起细雨。只等那迷茫中微绽的逃离。

可当它真到来的时候，往往出现在不经意的时隙。欢喜虽早已被等待消磨去了大半。却也欣然抛去伞，想看看从未曾对视过的雨水。一滴滴连成一大串。争先恐后却又摇摇晃晃。时不时还回头唤着同伴，并作一列侧冲向脸庞，有些调皮的，打个照面便欢笑地蹦走。顽皮的便做多片刻停留，等等后面的伙伴，或被我一掌，抹开。更有许多未曾谋面的雨滴吧。见晴的时候，仍来不及落下。向西吹起发梢的清风欢乐的做着信使。

色彩就这样在雨幕中被一次又一次的洗刷鲜艳，很快又被更大滂沱所掩盖。我闭起眼睛。用脑袋用力的去翻找回忆的旧皮箱，挤出一丝丝代表颜色的信号。凭空就这般飞扯出绳线。横木，竖柱，斜杠。组合出你的模样。

当台北人还在仰望滂沱的时候，阳明山的淋漓已敞开了天。空气糅杂着雨洗泥土的清新，诱着鸟儿最先起来庆祝。一行飞过，扑腾起翅膀抖落一地露水，相互扯着高亢的嗓子。就这样席地而坐好了。“我心底念着，全然不顾挂着露水的青草地。台北城胧着一团迷茫。101的塔尖拔出云霄。感觉仍在不断的成长。把自己埋进更深的云海。我看不清那扇窗后标着的铭牌。

窗内。大楼的冷气布施着从未停过。我曾试着想过做这样一个换算。把所有雨天仍被浪费着的电能换成新台币。能救多少40度被热死在天桥下的台北人。可空调是傻子。他不会停。蓝绿党很聪明，拾荒者不会投票。流浪汉如故，沐风浴雨。我靠着窗棂。手指在气雾上拖出无名的线条，再用手背捋去。一声叹息。这么多年来。这都是我，跟雨水第一句的交流。窗外爬过像蜘蛛人一样的擦窗工，擦出的空白对着他的脸。百米高空闲庭信步好似如履平地。此刻他也抬起眼皮看着窗内。好奇心促使我上前想跟他打个招呼。但终究怕吓着了他只得作罢。一时间我找寻不到恰当的动作来摆放。只得尴尬着微笑着。厚玻璃窗隔走了所有带着情绪化的味蕾。想必他感知到的便只是微笑吧。

我用湿润的海绵用力地扫过左手边的最后一块玻璃。脚顶着玻璃靠着，喘口天顶湿润的气。有些许水珠就这么被扫落。哀嚎声敌不过风鸣显得有些无力，甚至被完全掩盖。我来自北投。窗内这个老盯着我的人应该是台北的原住民吧。呵。这只会搭捷运的家伙。肯定没见过北投到台北的路。四年前，我第一次奔上的那条路。一路不敢回头。生怕看到熟悉的轮廓。打消了我逃走的心。

可台北就如想象中美丽么。我往下望去。那些我曾仰视的所有就像一只只蚂蚁在爬。六十五楼的先生。你带着女秘的躲进洗手间。却忘记收好她那件盖在你老婆照片上的片裙。七十三楼的姐姐们，你们每天起早贪黑就是为了以文件夹为掩看小说么。还忘了五楼健身中心的胖大姐。许久不见。你还在用熊猫眼影勾搭那个弯男教练么。我想敲敲你们的玻璃，望望我亲自为你们擦出一片明亮天。

雨依旧肆虐着。我抱起女儿，在堵车的洪流中穿梭。趟过信义五段前的积水。她乖乖地勾着我的脖子，趴在背上，数着一路我用脚点开的水花，还有两旁被我甩在身后的车。1,2,3,4..

我停止了按喇叭的耐心，去尝试能往前多爬几米。那听起来真像绝望又微弱的哀鸣。我犹豫了，为了不被再一旁虎视眈眈的巡警开驻车罚单，看着女儿在不远的雨中孤零零的张望，她却看不见一个撑伞走向他的父亲。手机响了，传来妻子责备的声音：”我接到女儿了，你怎么还不来？“我不做声合上电话，看着车窗外走过一个抱着女儿的男人。那小姑娘用手指指了我一下便移走了目光，我仿佛一棒子被打到了谷底，久久没有回过神。

雨无私的包容城市。在天上，在地上，还有往来。我站在雨外。抬头望着浓云铅灰。望着它渐染我头顶那块白皙的天。低下眼这片寸方隅展尽荣华。可抬起头，才发觉这不过是间没有出口的城围。告别苦痛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游走去下一个地方。当跳出了城围。才发现，所有放不开的。离不弃的。也都留在了那里。而我还呼吸着，只望天高云舒。而跳不出城围的人，永远包容不了自己。

风又起了。游荡在面前的青草香甜散的没了踪影。野游的孩子们撒开腿。推搡着嬉戏往山下奔去。早先那句：天晴啦。快放风筝。被他们欢快地踩碎。

谨以此，献给那欣喜无尽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