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位的革命者
在历史舞台上,红脸变成白脸这种事情,并不稀奇。在1648年的英国,谁不认为克伦威尔是众望所归的大英雄?但他成了无冕之王的护国公之后,所扮演的角色,就与被他砍了头的查理国王无异了。袭取对手的位置这种事,是喜剧还是悲剧?
当护国公的革命者
克伦威尔是英国的开国元勋吗?这样想那真是对历史的无知了:英国一千年来都是一个王国,克伦威尔哪有国可开?不过,印象中的克伦威尔,似乎总像华盛顿一类的人物。
确实,克伦威尔如同华盛顿一样,曾经是一场革命中的最高统帅。
克伦威尔(1599—1658)生于剑桥郡一乡绅之家,成长于严肃的清教徒气氛中。他17岁入读剑桥大学,但因父亲去世而中断,回归乡里帮助其母料理农庄。
1620年,他与一伦敦商人的女儿结婚。
1626年,克伦威尔当选为第三届国会议员;1628年以议员身份参与政治活动,一开始就以坚决抗旨的姿态出现。不久国会遭解散之后,克伦威尔回乡当起绅士,后来成为该郡的最大乡绅之一,在邻近几郡获得了一定声望。
1638年,中断11年之后国会再次召开,克伦威尔成为国会中对抗王权的领袖人物。
1642年国会与国王之间的内战爆发,克伦威尔以上尉军衔率领一支由60名农民志愿者组成的骑兵队伍参战。一年之后,他越级升为骑兵团首脑,以自己所带的队伍为核心,组成了赫赫有名的“铁骑军”。
1644年,克伦威尔率领国会军,在马斯顿荒原之役中大胜王军,确立了他的军事声威。不久,他以铁骑军为核心建立“新模范军”。
1645年,克伦威尔率领新模范军大败王军;1646年,国王秘密投奔苏格兰,内战结束。但由长老控制的国会与军队冲突不断,并谋求与国王联合
1648年再度爆发内战,克伦威尔的军队很快击溃王军,抓获国王。1949年1月,国王被处决;5月英国宣布为共和国。8月,克伦威尔率军出征爱尔兰;1650年,克伦威尔的军队兼并苏格兰,其声威达到顶点。
1653年,克伦威尔解散国会,自任护国公,将全部军政大权集于自己手中。
1654年,克伦威尔依据新宪法正式就任护国主;1657年,他由国会加冕为国王。此时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已无力控制不断恶化的国内局势,终于在惨淡的光景中离世。
王权复辟之后,克伦威尔遭到戮尸;直到1960年,才有人将其头颅葬于剑桥大学的地下,在一块匾上写着:“英格兰、苏格兰及北爱尔兰贵族保护者,该校1616—1617年校友……。”
克伦威尔首先是一个杰出的军事统帅,他的军事生涯虽然不算太长,但其表现却几乎完美无缺,在世界战争史上不能不占有熠熠生辉的一页。如果没有军事功勋,大概不可能有他后来那样显赫的地位。
但克伦威尔并非只是一个军头,他终究是一个革命者。这意味着,他的目标并非仅仅是取国王的头颅,而是要从根本上改变英国的制度。
就在他的第一次国会演说中,他就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在随后的国会活动中,克伦威尔都热情地参与了各种改革法案的制定,这些法案摧毁了旧制度的根基。在处决国王、结束君主制这一点上,克伦威尔的革命者角色扮演得无懈可击,而且是极端激进的革命者。但他的革命者生涯也就到此为止了。
身为护国主的克伦威尔,已不再是革命者,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独裁者,实际上就是一个君主。既然取代国王的不过是另一个查理,砍去查理的头这件事的意义就不大,甚至有点悲怆了。
或许,克伦威尔是一个更好的君主。他确有不少优越于查理之处。在四年的护国主任内,他处理内政外交都非常干练,政绩辉煌。但英国历代君王中,出色的君主并不少,何必依靠一次流血革命来造就一个新的君主?
克伦威尔所扮演的历史角色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在共和国刚刚起步的时候就扼杀了它,重新恢复了事实上的君主制。无论克伦威尔的护国主角色如何成功,他都不过是一个与历代英王无异的角色,一个他在前半生中发誓要废除的角色。
他的成功,不过是换位的成功而已——他成功地将自己头上那个革命统帅的头衔,换成了一顶王冠。这样一来,他就不再是革命者克伦威尔了。
当皇帝的革命者
人类从来都对军事英雄情有独钟,拿破仑正是自古至今最杰出的军事英雄之一,是使克伦威尔都黯然失色的伟大统帅。不过,可别忽略了,拿破仑也曾经是法国革命的杰出人物。
拿破仑(1769—1821)几乎不算法国人,他出生于科西嘉岛的一个意大利贵族世家。科西嘉岛被卖给法国后,法国国王承认拿破仑之父为法国贵族。在父亲的安排下,拿破仑10岁时到法国上军校,1784年被选送皇家陆军学院,专攻炮兵,毕业后被授予少尉衔。大革命爆发后,拿破仑回到科西嘉,试图策动科西嘉独立,但因遇到强烈反对而作罢。
1793年7月,已是少校的拿破仑,率军攻占保王党堡垒土伦,因此而被破格升为准将。1795年,他又因平息保王党叛乱而升为中将与巴黎卫戍司令,开始在军政界崭露头角。1796年,26岁的拿破仑被任命为法国意大利方面军总司令,他奇迹般地击退了奥地利与撒丁王国的联军。1798年远征埃及,因海军被英国击溃而功亏一篑。
此时法国国内保王党蠢蠢欲动,形势危急,拿破仑闻信于1799年10月赶回巴黎,被当成救星来欢迎。11月,拿破仑发动“雾月政变”,自任“第一执政”,独揽大权。1802年,他修改宪法,改为终身执政。1804年由公民投票通过新宪法,拿破仑被加冕为皇帝,终于走完了从将军到皇帝的全过程。
作为皇帝的拿破仑,依然以战争为其第一职责,只是仗越打越大,军队越走越远,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且越来越结成一体,最终将拿破仑送上了流亡之路。
1805年,奥、英、俄组成第三次反法同盟;1806年,英、俄、普组成第四次反法同盟;1809年奥、俄等国又组成第五次反法同盟;1813年,英、俄、普、瑞典组成第六次反法同盟。
在对抗反法同盟的战争中,拿破仑以其超人般的军事天才,取得了一连串足以彪炳千古的胜利,奥斯特利茨战役、弗里德兰战役、瓦格拉姆战役等等,都已成为战争史上的传奇性战例。
但拿破仑不会好运走到头,灾难很快来临了。
灾难始于1812年那狂妄的、异想天开的远征莫斯科之役,结果是拿破仑的毁灭性失败,他的近60万大军,绝大部分葬身于广漠无垠的俄罗斯冰雪荒原上。
自此之后,就是拿破仑的垂死挣扎了。尽管他依然才华焕发,但毕竟寡不敌众,大势已去;一些零散的胜利挽不回最终的失败。1814年拿破仑退位,被流放到厄尔巴岛。一年后拿破仑复辟的百日王朝,也因滑铁卢的毁灭性失败而成为泡影。最后,他只有到大西洋中更遥远的圣赫勒拿岛去度过余生了。
至今都作为一颗军事巨星闪烁在人类历史星空中的拿破仑,是革命者吗?拿破仑的军事业绩太突出了,以致掩盖了其他的一切;身为皇帝,他的革命色彩更易被人忽略。
实际上,至少在其前半生,拿破仑是法国革命中响当当的人物。像他这样自幼具有独立思想——争取科西嘉独立一事就是证明——的人,根本不可能仅仅作为一个纯粹的军人,被动地为革命政府打仗。
他早年读过大量启蒙思想家的著作,尤其信奉卢梭的思想。法国革命的几个危急时刻,都有拿破仑的忠心效力,这不会仅仅是服从命令。
雅各宾专政时期,拿破仑与罗伯斯庇尔关系亲密,两者的思想应当十分接近。拿破仑执掌大权后,所进行的一系列改革,无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没有对革命的长期思考是不可能的。
拿破仑几乎在发动雾月政变的当天,就下令起草《拿破仑法典》,他甚至直接参与了起草某些条文的讨论。这部法典保留了法国革命的主要原则,至今仍然是世界许多国家立法的蓝本。仅仅是这一巨大的贡献,就不能不尊拿破仑为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革命者之一。
拿破仑夺取政权后不久发布公告称:“公民们,大革命已回到它当初借以发端的原则。大革命已经结束。”其实,他宣布的不只是革命的结束,而且也是他那革命者身份的结束。自此以后,他不再是革命者了,而是执政者,随后是皇帝。
拿破仑所称的“革命借以发端的原则”,不就是自由、平等、博爱吗?难道自由就是让公民变成臣民,平等就是由皇帝册封新的贵族,而博爱就是让数百万法兰西男儿葬身疆场?背叛了这些原则,也就是背叛了革命。
或许,拿破仑的崇拜者会说,一个好皇帝胜过一个平庸的革命者。但拿破仑不是一个好皇帝,将整个欧洲陷入血海就尤其不是好皇帝。
现在还有人在说,拿破仑解放了欧洲,这是最大的谬误。如果以武力征服的办法去解放别人可行,那么前苏联“解放”阿富汗的理由就十分充足了。拿破仑或许是空前的军事英雄,但他的勇武遗害于世界,且为后世树立了一个坏榜样;他的未竟之梦想,在希特勒、斯大林身上,被更大规模地重现。
红色革命者
拿破仑宣布大革命已经结束。实际上,他并未彻底终结法国革命,他之后的法国依然革命不断。他更不可能终结人类的革命,后来革命简直成了一种时髦,几乎所有国家的政权更迭,都是以革命的名义实行。
不过,无论哪种革命,和倒转乾坤的红色革命相比,就根本算不了什么。
尽管红色革命的种子早已在法国大革命的土壤中种下,但它终究是一种“20世纪现象”。这场革命是如此震撼人心,让无数人着迷,无论是它的信奉者、追随者,旁观者还是研究者,多少年之后都会反复追忆那些红色革命的故事,它整整创造了一代人的传奇,它们或许将荟萃成现代的奥德赛与伊利亚特!
我不知道未来的历史学者,将如何描绘20世纪的红色英雄。但能肯定,他们绝不会忽略一个标志性的事实,即迄今仍然虔诚地供奉着的那5具水晶棺,再没有比这更神圣、更中肯的象征物了,如同金字塔恰好是法老时代的象征物一样。
如果要书写红色革命者的传奇,当然首先是躺在水晶棺中的那些红色圣贤的传奇,这样的传奇,传纪作家们已经贡献无数了。
红色圣贤们的故事,首先是一个拯救世人的故事,同时也是一个追求天国、追求乌托邦、追求普遍平等解放的故事,是一个比拿破仑的“自由、平等、博爱”更崇高一万倍的故事。如果没有这些让亿万人如痴如狂的故事,怎么可能呼唤起千百万人奋不顾身地去抛头颅、洒热血呢?、
千千万万个红色烈士中,方志敏必定是一个还能被许多人记住的名字,他不是一个无产者,而是那个时代无数富有牺牲精神的知识分子中的一个,他在36岁告别生命之际,浮现在他眼前的那个中国,一定是光辉灿烂的未来伊甸园!
他在临死之前写了《可爱的中国》这本书,他生前看到的那个中国哪能有什么可爱之处?让他认为可爱的,不应是那个尚在幻影中的伊甸园吗?
然而,绘就那个美轮美奂的伊甸园,仅仅是革命史诗的第一章,真正有意义的内容还在第二章。但第二章就十分不同了。我们在俄罗斯的1930年代,在中国的1960年代,在金正日的1990年代……,读到了第二章的故事,那是一些石破天惊的故事啊。
第二章的故事为什么这样酸楚?这是中了革命的魔咒吗?
克伦威尔与拿破仑的故事,已经呈现出革命魔咒的威力了。就是这个邪恶的魔咒,不放过任何伟大的革命者;它诱使革命者在大功告成之后,掉换自己的位置,将自己置换到先前对手的位置上:克伦威尔代替了查理国王,拿破仑代替了路易十六,斯大林代替了尼古拉二世……。
这就完成了一个历史循环,多么伟大的历史循环啊,有心人将这文绉绉地称为历史周期律。
原来,历史周期律不过是革命者取代革命对象的循环律。实际上,古人早就说明白了:彼可取而代也(楚霸王项羽语)。谁又不愿意取而代之呢?砍下国王头颅的人想当国王,推倒了教主的人想当教主,打倒了富人的人想当富人……,难道这不是宇宙铁律吗?
红色革命者被认为是唯一的例外,因为我们的领袖说了:“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律。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民主能够破除周期律!而且,这也不是新路,在这方面人类已经积累不少经验了。正是这些经验表明,如果不用民主,周期律绝难破除。
民主能斩断王朝的循环,全世界都在翘首以待。但民主呢?恰恰是民主,不是红色革命者追求与坚守的对象!由红色革命造就民主,成功的例子仍然还在人们焦虑的期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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