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何来
曾有媒体报道:一个美国黑人穷毕生之力在非洲寻根。这故事深深地感动了全世界无数男女——既有黑人,也有白人以及其他种族的人。“我从何来”这样一个问题,对当下的生活未必有切肤之急,但肯定萦绕在不少人的心头,令人挥之不去。它真有那么重要吗?
未断的链条
我何以得降此人世?那还不是曾有双亲在!然而问题依然存在:我的双亲何以能来人间?那当然是他们也有自己的双亲!沿着这一链条,你尽可以一直追溯上去,直至亚当夏娃;或者用更具有现代科学依据的说法:上溯至5万年前的某个非洲老祖母。
无论你5万年前的祖先生活于何处:非洲草原或者亚洲丛林,莽莽荒原或者幽幽洞穴,他们在不经意间的一次浪漫行为,让你今天能昂然挺立于天地间。
但绝不可以认为,这一因果关系有什么必然性。
任何人都不能狂妄地以为:天生我才,是亿万年前就已定下的宇宙铁律。将你与你的万岁老祖宗连接起来的那根链条,有过无数次中断的机会;它终于绵延至今,实在是宇宙间最大的奇迹!
试想,如果你的某个先人在留下后代之前,一朝不慎跌入深渊,或者不幸染病夭折,或者落水葬身鱼腹,或者在格斗中丧生,就不再有你今天的尊容了。
而要使上述种种恶运都不出现,其概率之小,必定是一个难以写出来的小数。将这样一个小概率事件,比之于宇宙间出现人类文明的奇迹,或许并不算太夸张。
你所由出的那一生命链条竟然没有中断,真的是奇迹中的奇迹。
仅仅这一点,你就该万分庆幸自己的好运,就该永远感谢上苍了。
当然,你的远古祖先,多半不止你一个后代;将你的祖先的历代子孙绘之于图并倒立起来,那会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你的幸运无非是,在这棵树上占有了一个位置——如前所述,这是一个小之又小的小概率事件。
当你从自己的位置上回眸整棵大树,在那蓦然回首的一瞥中,不会感概万分吗?你能在生命的长途中玩忽大意,掉以轻心,放过那回首一瞥吗?
我敢断定,站立于生命之树上的你,一定会顺着你所在的枝条,朝树干追溯回去,直至让追寻的目光消失在岁月的烟尘中。你在这一追寻中所做的,不正是前面提到的那个美国黑人之所为吗?不错,这正是许多人孜孜以求的寻根之旅。
寻根,原本不是个别人的古怪嗜好,而是几乎所有人深藏于内心的隐蔽愿望。
名流的根
那些因建功立业而名留青史的人,有寻根的闲情逸致吗?这你就不必担心了,自然会有好事者去帮他们将根找出来。如果你读过几本名人传纪,必定注意到,传纪的开头一大段,多半是关于传主家世的有根有据的考证。
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几个世界名人,对于他们的根,你是不会不感兴趣的。
圣西门(1760—1825) 一位经历丰富、命运曲折的法国思想家,他清楚自己血统非凡——他在1808年起草的自传中分明地写着:大名鼎鼎的查理大帝(742—814)原是他的远祖。
从编年史中的确可找出一些证据。
查理大帝的一支后裔在现今法国西北部有一小块领地,其后人中有一个称为让·德·圣西门,大约生于1144年,他就是后来的圣西门家族的始祖。
不会没有人对此提出质疑,但没法举出确凿无疑的否定理由。无论圣西门是否具有查理大帝的血脉,可以肯定的是,他先祖中多有显赫的贵族;圣西门这一姓氏,就已经包含贵族印记了。
圣西门的先祖克洛得·圣西门,在路易十三的宫廷中备受恩宠,正是他让圣西门家族获得耀眼光环。即使法国大革命的洪流将圣西门驱向平民阵营,即使圣西门后来成为一个社会主义流派的精神领袖,都未能动摇他心中那源远流长的家族荣誉感。
马克思(1818—1983) 他是发誓要与传统彻底决裂的盖世伟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毫不介意自己的家族谱系。
英国传纪作家麦克莱伦至少搞清楚了:马克思的父亲亨利希生于1782年,他是列维·马克思的第三个儿子。马克思具有几乎纯正的犹太血统,而且其许多先祖是犹太教首领拉比。
马克思的家乡德国特里尔城,自16世纪以来,几乎所有的拉比都出自马克思家族。唯物主义者马克思,是否将此当作一种荣耀,则不得而知。
邓小平(1904—1997) 历史或许会证明,邓小平是现代中国最重要的人物,他大概没有时间考证自己的家世,且不说是否有兴趣。
幸而这件事由他的女儿做了:在《我的父亲邓小平》一书中,邓榕依据《邓氏家谱》指出,邓氏先人邓鹤轩乃明初江西吉安府人,1380年以兵部员外郎入蜀,安家广安,奠定了广安邓氏家族。
可见,邓小平原是移民的后代。这一事实于血统的贵贱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不过,不少人相信,移民的后代更开放些,且乐于举客家人的成功事例为证。
这些且置而不论。能肯定的是,1980年代之后,终于废除了维持30年之久的绝对户口管制,让早已由宪法赋予的迁徙权利成为现实,使中国人从植物水平终于上升到动物水平,毕竟首赖邓氏之功。
肯尼迪(1917—1963) 这位如流星般转瞬即逝的美国总统,其明星般的耀眼光环,在隔岸观火的中国人心中未必有多少印象。
与肯尼迪的经久不灭的崇高声望相对照,其家族血脉却远谈不上显赫。1848年,一个名叫帕特里克·肯尼迪的爱尔兰穷小子,漂洋过海来到美国波士顿,在那里艰苦谋生,成家立业。
他的唯一男孩帕特里克·约瑟夫从码头搬运工干起,逐渐成为小老板,开始圆其心中的美国梦。
约瑟夫拼命挤入政坛后,成为罗斯福总统的铁杆拥趸。这位爱尔兰裔的雄心是将自己的四个儿子之一送上总统宝座,这一愿望正是由肯尼迪总统实现的。
肯尼迪家族远不止为美国贡献了一个总统,还贡献了一系列显赫人物:司法部长罗伯特·肯尼迪、参议员爱德华·肯尼迪、媒体人约翰·肯尼迪二世……。
如此成功的美国梦,远非其他家族所易复制。今天,肯尼迪家族仍然不忘将自己的成员推向政坛,或许还无暇造访大洋彼岸的爱尔兰老家。
寻根的迷思
成吉思汗,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屠夫,这个来自漠北的野蛮征服者,今天还被一些中国人莫名其妙地尊为英雄。
人们可能没有注意到,成吉思汗在驰骋欧亚大陆、攻城略地的同时,也没忘记四处播下自己的种子。不过,这个武夫不太可能想到,八百年之后,他的后人竟有1600万之多!用现代基因理论推出的这一惊人结果,不由得你不信。
只是,那分布于世界各地、多半具有各种肤色的1600万人,不会有多少人意识到自己与成吉思汗血脉相连。对他们来说,在寻根的道路上追溯至成吉思汗,既不具有现实性,也未必有此意愿。
这当然只是一个很特殊的情况。对大多数人来说,寻根仍然是一件具有吸引力的事情。只是,寻根的价值究竟何在呢?这未必是人们认真考虑过的。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血统几乎是一个无意义的概念。这对于热心寻根者可能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一个连仅受过初等教育的人也不难明白的简单道理是:你只含你父亲的一半血统,含你祖父的1/4的血统……,你的第n世祖的1/2n 的血统。如果你的先祖离你足够远,那么他传给你的血脉简直微乎其微。
你和你的远祖之间,在血统上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伟大领袖大概没有想到,在他所掀起的批孔狂涛过去40年之后,孔子的后裔依然香火不绝。今天,衍圣公已到了第78代了吧?现任衍圣公仅仅含有孔子的1/278 的血统。1/278 ≈0.00……01%(小数点后面52个零)。
你真的认为,那一丁点儿血统很重要吗?你真的认为,必要将对孔子的敬仰,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今天的衍圣公吗?
总之,过度的血统解读,不仅是一种迷误,实际上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愚蠢与荒谬。
而且,这种荒谬是双重的:你身上所含的远祖血脉甚少,而且你在无意中忽略了绝大多数祖先!问题在于,我们通常只认男性先祖。
你不妨看看那些中外名人传纪,对于传主的先祖,也许偶尔提到某个女性,但主要的考证肯定只限于男性。这样做的后果比初看起来要严重得多。忽略你的母亲,意味着忽略了你的一半父母辈;忽略你的祖母与外祖父母,意味着忽略了你的3/4的祖辈……。如果在5代之内,只认父系先祖,那么你就忽略了31/32(≈97%)的5世祖。
在每年的阴历七月半,你或许不会忘记,敬请逝去的先祖分享一些阳间的血食。如果你依据族谱仅写上父系先祖,岂不漏掉了本该同样得到祭祀的绝大多数先祖!你曾为此而感到不平与内疚过吗?现在你该明白,今日的衍圣公如果完全忽略母系先祖,其疏忽与无礼有多严重!
基因研究指明,现代人的祖先是大约5万年前生活在非洲的一个约2000人的原始群落。假定其中每个人都留下了延续至今的后代。那么,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对现代人的基因作出了同等的贡献,因而有同等的权利作为人类的亚当夏娃。
你的非洲远祖,不是那2000人中的某个人,而多半是他们的全体!如果你要到如此遥远的历史深处去寻根,那么你的根就是古人类的全体,而不是其中的某个人。
但这样一来,单个人就不必去寻根了,全人类拥有共同的根!
以上只不过是说明了:
纯血统意义上的寻根几乎没有什么意义!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说,寻根并不失其意义。只是,其意义并非(或主要不)在血统上,而是在精神与文化上。
你可能高居庙堂,或许身处草野;你可能力展宏图,或许潜心于细务;你可能志存高远,或许安于平凡职业。无论具体境遇如何,你都不免有自己特有的惬意与遗憾、庆幸与悲伤、经验与教训、遗绪与秘辛。
你在晚年甚或临终之际,岂能不希望将这一切传诸后人?在你发出那最后的悲怆一呼之时,能够回应并理解你的,不正是你得以寄托的人吗?他(她)多半是与你有血统联系的后人,也可能仅仅是你的精神继承者。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担当此任,那么,你离世之日,就是你彻底消失之时,这该是多大的悲哀!
如果你不希望人生有这样的终结,那么,你能忍心看到,你的先人如此终结吗?如果认可并理解了这一层,你不觉得追寻与怀念先人,是一种不可回避的道义责任吗?
追寻先人,将你的体验与思考回溯到历史深处,仿佛上推了你的生命;寄望于后人,从后人的秉承与发扬中得到慰藉,仿佛下延了你的生命。生命诚短促,但在这种上承下传的延续中,生命仿佛不再那么短促了。
或许,你会说,能够在世代传承中起作用的,终究是血肉相连的近亲。直观地说或就世俗习见而言,事情或许确乎如此。但一个饱览人类文化遗产的人,一个思考过前后五百年的人,心中所思所想,不会比简单的传宗接代更多一些吗?
如果稍稍离开个人体验,进入人类文化的传承,那么,寻根意义的丰富性就更加一目了然。我之追踪并虔敬我的先人,似乎是一种纯个人的行为。但如果每个人都作同样的回首,联合起来就成了一种社会行为,其综合效果无疑是文明的延续。
离开这种延续,就只能“与传统作最彻底的决裂”了,就只能惨然面对“破四旧”的可悲景象,最终将只留下一片文化沙漠。
我不知道,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会如何理解与感受自己的根。多少被文化哺育的人,在面对生命的代际交替时,在思考人生的过去未来时,对血亲的缅怀与对精神的传承,多半会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幅难以言传的微妙图景。
现在,我终于能理解孔府香火相传的合理性与价值了。
不错,孔子在当代衍圣公身上的血脉微不足道,衍圣公的先祖也远非限于孔氏一族。但作为一个文化符号或者象征,孔子与衍圣公的作用绝对是不可替代的。
思考及此,面对孔府前的如云冠带,耳闻祭孔大礼上的悠扬钟声,你能不肃然而趋,伏地一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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