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神武

在21世纪的今天，已经没有机会直接听到“吾皇神武”的欢呼了。但实质上同样的欢呼，却仍然在人们的耳际回响！在深思的人士看来，这一跨越数千年的欢呼，在今天至少蕴涵三重意思：“神武”一词凝结了对皇帝与帝制的彻底颂扬，肯定了一种“历史逻辑”；“吾皇”之呼唤表征了个人与皇权的命运联结，宣泄了一种“情感倾注”；“吾皇神武”表达了对“皇权”的超世俗赞美，这一心声迸发让人百转回肠，已经近乎一种“美学欣赏”了！以上三者正好编织成了至诚至笃的“皇帝情结”，它是游荡于一部分中国人心中的圣物。然而在袁世凯辞世百年之后，还谈什么“皇帝情结”，想必收获到的只会是困惑与讪笑。

皇帝没了

历史进步的诚心信仰者可能会竭力鼓吹：今天的人一定比百年前的人更进步。但有一件事恰恰反驳了这一点：百年前的人——准确地说就是蔡锷下云南之后的国人——对皇帝与帝制都充满了厌恶与抵制，而今天欢呼皇帝的人则到处都是，不仅是旧戏舞台之前而已。你说，这一百年是不是白过了？

当然也不完全是。一百年前，千真万确的皇帝的身影还在，无论是宣统皇帝还是洪宪皇帝，都实实在在地接受着臣子的膜拜；而今天，大多数人已经没见过一件真正的龙袍了。这无疑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一变化恰恰有赖于百年前先贤们的奋力一搏，特别有赖于孙中山、黄兴、宋教仁、蔡锷等光照千秋的人物！

或许会有人不以为然：即使1911年的人不缺英雄气概，1916年的人——蔡锷、唐继尧等等——难道也算英雄？后者不过是在历史舞台上跑了一回龙套罢了，还来不及血染战袍，就去接受新总统黎元洪的授勋了！尤其是蔡锷，在辛亥之后享受了高官厚禄、美女香车，而在洪宪之后又轻而易举地收获了举国奉献的美誉，至今都稳坐在英雄宝殿，也太占运了吧？

我肯定不能认同这种意见。蔡锷在川滇确实没有打多少大仗；但他的历史功绩不在其打仗，而在其竖旗！在袁世凯如日中天之际竖起那面讨袁大旗，你以为这件事很容易吗？当时拥兵自重的将帅如云，许多人实力远在蔡锷之上，怎么就没有“另一个蔡锷”挺身而出呢？须知这是造反，首举造反义旗，从来都是天下难事啊。

如果是1912年，干这种事或许并非难以想象，那时鼓吹帝制还是天下公敌。但到了洪宪年间，袁世凯羽翼已丰，在暴风骤雨般的拥戴闹剧演了三年之后，谁不说袁皇帝大势已成？那时，在袁府门前劝进的人冠盖如云，已经是当年王莽、曹丕、赵匡胤登基前的景象，谁不想凑上去当个开国功臣？稍知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无论是开国皇帝还是开国功臣，都是无数国人的千年梦想。就是1916年也不算很晚啊，真的就到了彻底斩断这种梦想的时候了吗？

不妨想象一下，如果袁世凯的帝制成功，那么，曾经热衷于劝进的杨度、严复、刘师培等人，虽然未必就一定是开国的一等功臣，但被计功行赏则是无疑的。这些人也不是什么不识时务的老朽，也都喝过洋水，胸中岂能没有一点文明常识，难道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世界大势，完全不知道帝制不合时代潮流、没有未来？

但他们就是一股劲地在中华门外拜倒一片，恳请袁皇帝“顺应民意、登基践位”，这种昏话，竟出自学者名流之口，岂不是千古奇闻？我不知道，杨度、严复等人该如何向其后人交代：他们当时究竟所图何事？十年之后，杨度就改穿共产党人的红色袍服了，他将“皇帝情结”带入了共产党内吗？今天，再无机会去叩问这位三朝闻人了。

皇帝是真没了！只留下袁世凯、蔡锷、杨度等人的一点余波。

凡此种种，如果还有什么启示的话，那就是：关于帝制、帝运、帝位的传统与梦想，并没有由退位的满清皇室、帝业功败垂成的袁世凯即时带走，这些东西仍然如幽灵般地游荡于紫禁城的宫苑之中，更存留于遗老遗少的头脑之内。“吾皇神武”、“吾皇万岁万万岁”这类声嘶力竭的呼喊，固然已经隐没于历史深处，但在一些人的耳际或许余韵犹存，依然让人神魂颠倒！仅仅一两代人的世代交替，远不足以涤荡千年污秽。

皇帝还在

刚刚说了皇帝没了，仅仅留下现代人的惊奇：人们的皇帝情结何以如此坚固！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最简单的回答只能是：

人们离不开皇帝！

无论在心理上挽留皇帝之心有多坚决，都改变不了当下的现实：今天皇帝已经不在了！但人类这个物种就是有这种本事：没有的东西可用幻象的形式留在心中，这种精神上的存在就成为一种有效的心理补偿！肉体凡胎的皇帝不存在了吗？精神上的那个皇帝仍然存在，而且更加完美、伟大、神圣！

仍然令人不解的是，人们为什么这样不能离开皇帝呢？以下的三重理由或许能让你稍稍释怀。

需要保护——作为个体的人永远会觉得自己是弱者，无力面对惨酷现实的种种挑战，需要某种超社会力量的强势保护；而皇帝——中国人心中已被神化为真龙天子——正是幻想中的可靠保护者。可怜的中国百姓，永远在自家的神龛上，保留着皇帝的牌位——天地君亲师，君是第三位的被祭拜者，献上的那一点祭品，可是需要还报的，所期待的还报，岂不正是患难之时的庇护？

需要依托——保护是一种难以验明的期待，而依托则是小民心中永远不缺的慰藉。生活在一个高度不发达社会中的中国百姓，既不能依托组织化的社会，也不能凭借有责任感的官府，只能在想象中依附于皇权，将皇帝的任何功德与荣耀错认为自己的福分，不断地为圣上祈福！

需要仰望——任何宗教信仰都给予信徒们一个不会穷竭的力量源泉，这就是对最高神的崇拜。在没有宗教信仰的中国，在一定程度上，上帝就被皇帝取代了。上帝——圣上，两者都是至上的圣者，岂不本来就很接近、甚至就是一回事吗？西方人仰望着那个虚无缥缈的上帝，中国人则仰望着似乎更实在的圣上，两者都是崇拜的对象，都是一个无助的灵魂的终极指望，在内容上与形式上都如此相近，你不觉得无须区别吗？

这些理由，在有几分透彻的人看来，仍然不免虚无缥缈，却多少解释了没有皇帝的精神欠缺。当然，在一个已经没有皇帝的时代，明显感觉到这种精神欠缺的人未必很多，但这种人的存在必然会显著影响社会的心态。最简单的社会后果就是：至少有一部分人不免觉得，还是有一个皇帝好啊，即使是一个“替代品”也行！

至少有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他就是胡耀邦！胡是共产党内难得的贤者——或许有人宁愿称其为圣者——他凭借自己的良心拷问与独立探索，实现了自身的精神解放，成为党内少有的具有现代思想的人；他与极度保守的胡乔木，在精神境界上不知相差凡几！胡耀邦在说到胡乔木时，曾有一句话一语中的：

他（指胡乔木）是“一日无君则惶惶然！”

胡乔木是颇具才名的党内秀才，应当广闻博览，尚且如此，教其他人怎么能不“一日无君则惶惶然”呢？在胡乔木及所有与其相近的人看来，想象中的现实不应当就是“皇帝还在”吗？

无冕之王

在那些“一日无君则惶惶然”者心中，“君”并非都只是精神上的，更可能是肉体凡胎的，那就是现代的“无冕之王”，或者说“没有戴皇冠的皇帝”。此处的皇帝二字，也并非仅仅说说而已，确是出自一些大人物之口，下面这个故事就颇令人吃惊。不过，你最好还是将其当做传说来看吧。

1940年代，刘少奇对从苏联归来不久的王明说：

你一定不能顶撞毛泽东，他是皇帝。共产党也需要皇帝，毛泽东就是共产主义的皇帝……大家都要拥护这个皇帝。

这种话在今天听来，似乎有点骇人听闻，但在当时刘说出来，完全是坦诚之言，没有任何嘲弄之意。肯定共产党需要一个皇帝，没有比这说得更直截了当的了。我相信，当时刘少奇应当不只仅仅对王明说过这种话，肯定对其他军政要员也说过，而且肯定是出于营造爱戴领袖气氛的良好用心，毛周边的人大概也是高度认可的；至少，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公开的反对意见。

这样一来，至少对于毛，“无冕之王”的地位被公认下来了，这件事在高层中也不再是什么秘密。就是在日常语言上，高干们也尽可能适应这一现实。例如，像田家英这样资历较浅的身边人，称毛为“主公”早已成为日常语言，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违背共产党的教义。包括毛本人在内的高干，都热衷于整套的皇室用语。例如，毛决定的事情是“钦定”，毛的批示是“御批”，毛的医生是“御医”……。在起初，或许一些人只是在比喻的意义上使用这类词语，后来就普遍感到名正言顺了。毛当然觉得很受用，没有任何表示拒绝的意思。如果他真要拒绝，严禁下面使用，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消发一句话厉行禁止就够了。但他从未打算这样做。

至于毛之后的领袖，是否仍然保留这些排场与尊荣，是否仍然有“过一把皇帝瘾”的欲望，恐怕就不能一概而论。或许不免有人会想到邓小平。邓小平确实一度拥有如同皇帝的权力，但其行状似乎表明，他无意重演毛的故事。这样，

邓就成了中国历史上拥有皇帝权力却不要最高名分的第一人！

今天，邓的口碑肯定远不如当年了。但仅仅依据以上这一点，我就愿意将最高评价给予他。邓之后呢？如果论资望、能力、影响力、对国家的贡献、口碑等等，每一个不抱偏见的人都会承认，没有人能超过邓。但是，恰恰就有人认为：自己正是那个能够成为无冕之王的人！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人悲剧还是国家悲剧。

真该没了

无论“过一把皇帝瘾”的吸引力有多大，也无论特爱“龙椅”的人有多少，“皇帝情结”看来是愈来愈没有市场了。这就不免让人想象：“皇权”或许真的到了最终退出历史的时候；不仅现实的皇权退出，精神上的皇权也该退出！

其所以必然如此的理由，当然可以数出一大堆，但最简单的理由还是：“皇帝”这两个字越来越难以说出口了！真的，在21世纪，开口闭口说什么“皇帝”，难道一点也不难为情吗？当然，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不缺少不知羞耻的人。可不，刚刚就听说“绝对忠于”的表态了！但即使干这种事的人不怕丧失人格，跟着吆喝的人肯定越来越少。如果这样想的人多到一定程度，那么人们就会发现：一个历史性的时刻终于到来——没有人再敢做皇帝梦了！任何没有发疯的人都明白，今天做皇帝梦是一种时代倒错！

尽管如此，这些都不过是直观感觉罢了，并不足以说服最执迷不悟的人；对这些人，就需要有更理性的依据。没问题！这种依据要多少有多少，就说那些最主要的吧。

历史的逻辑——“逻辑”二字看来似乎庄严无比，但有时不过就是事实而已。如果你所面对的历史事实就是：几乎所有国家都是从皇权走向废除皇权，从事实皇权走向民权，那么，由此能得出的结论难道不应当是：“历史的逻辑”已经充分显示了，皇权没有未来，就是精心修饰的疑似皇权，也不会有未来！

功利的理由——人们可以不相信真理、道义与理想；但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不相信利益的人！这件事其实并不坏，它使人们至少可以抱有希望：或许能够以利益的权衡阻止那些逆潮流而动的人。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毫不含糊地告诉那些痴迷于“皇帝梦”的人，那是你人生中的最坏选择，除了将毁掉你所拥有的一切之外，将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何以如此呢？看看历代“竞奔皇权”的道路上，留下了多少骸骨就清楚了。就不看他人，至少得看看袁世凯吧。我就不相信，任何人能够在袁世凯的拷问之前无动于衷！

道义的理由——在今天，“道义”的说服力当然远不及“功利”，但还不至于根本废弃道义。现在打出“道义”的旗号，倒不是被什么神圣使命所驱使，而是看到了一个没人敢断然否认的事实：老祖宗理想中的未来社会是“自由人的联合体”。我看不出，这种理想与某个“金家王朝”式的辉煌前景，有任何共同之处！如果还相信道义在老祖宗一边，那么就得克制一下有点过头的欲望。

生死攸关——如果所有上述理由都不中用，那就只有说丑话了。在当今之世，我能说出口的丑话就是：在天下人都紧盯着的权力角斗场上，没有人能不好自为之！如果天下人皆曰“不可”，那么，明智之举就是：不犯众怒！而朝相反方向的一步，即使仅仅是一小步，都可能粉身碎骨，因为前面就是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