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大责大?

如果一道考题要你回答:中国官员是“无责”还是“全责”?那么你就只有咬笔杆了,因为你实在莫衷一是:看来对任何事情都负有责任,但事实上对任何事情都无权负责,除非你是第一号!仅仅这一点,你就知道,中国政治是全世界最深奥的政治了。它究竟值得赞美还是深受诟病,恐怕是政治学教授也难以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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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责之至

只要比较一下中美两国大学校长的职责,中国校长就会对美国校长羡慕之至了:美国的大学校长只管两件事,无色高水平教授与筹款而已;而中国的大学校长则是全职保姆,管的事情包括生老病死、吃喝拉撒!职责的差距如此之大,绩效的高下就可想而知了。

只对大学校长才如此吗?恐怕没有理由说明大学就这样特殊,不妨去问问工厂、医院、居委会、县政府等等的头儿,就会知道,中国的各级官员负有全责,是很普遍的现象。实际上,这是中国制度的突出特点之一,也是现代中国许多棘手问题的主要奥秘。

如果抓到一个盗贼是某公司的职工,那么找谁?找公司老总去!他没有管好自己的职工。如果某对夫妇打架了,该找谁?找夫妇俩的单位领导去,他们没有做好这对夫妇的工作。如果某夫妇没有按政府规定生育孩子呢?还是去找单位领导,这是他们的责任……。

在中国,无论你在哪里当官,你的职责通常都包括计划、业务、人事、财务、外事、后勤、福利……。如果编制《官员职责大全》,肯定会有“百科全书”那么厚的一大本!一个新任官员连目录都看不过来,哪里还谈得上精通本职工作!

职责太多,管不过来,撂掉一些不就得啦。那还行?你被死死地盯着呢。隔三差五,五花八门的上级检查团就会上门来检查工作,而且指名道姓要某某主管汇报工作,你还逃得了?当然,检查可能走过场;但没有人能保证,检查结果不记在上级部门的案卷中,谁不关心自己的升迁呢?就是一把手,也不能完全摆脱这类检查,因为中国的政治传统中有“书记挂帅”一说,你能不管?查煤气管破漏的来了,主官一定得出来,否则就挨上“不重视”的差评了。

全世界都在叫喊中国官员太多。中国官员之多,确实破了世界纪录。但一旦你看过官员的职责之后,就不再有话可说了:官员的职责那么多,要是官员太少,真要使所有官员都累死算啦?谁都知道,中国官场副职之多,创世界之最:全国政协几十位副主席;一个省十个副省长,一个大学十个副校长……。你说副职太多了?每一级还在抱怨副职少了,官员们都快累死了!一个稍具规模的城市,不设一个专管马路的副市长行吗?马路下的管线坏了找谁去?你或许会纳闷:这种事用一个处长管管不就够了?权威不够啊,谁会听一个处长的呢!鉴此,你还能说“专管马路副市长”是冗员吗?

中国的事情就有这么复杂,谁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无责至极

如果谁说中国官员不担责任,那么简直难以置信;明明说了官员们都肩负无数职责呢,怎么会无人担责呢?这又是中国官场的一个巨大秘密,该政治学家们忙活了。

2020年初,武汉首先爆发新冠疫情,首当其冲的市长周先旺被撤职。周并没有直接说自己冤枉,但还是在某次电视节目中亮明了:他对武汉市的抗疫无能为力,当时一些重大安排都不是他能说了算,他根本没有这个权力。例如,在武汉市公开疫情、部署抗疫的时间,都是“指挥一切、部署一切”的人定的,他岂敢擅自作主?那时我也觉得周市长有点冤。但一个城市出了如此重大的问题,依据世界各国通例,一定得有人出来担责,周丢官实在不可避免。不过,当今世界在类似情况下常见的是“引咎辞职”,中国似乎不喜欢这个字眼,大概是害怕这种“西方色调”吧。

确实,自从2003年北京市长阮崇武引咎辞职以来,就几乎不再有引咎辞职的高官了。几乎刚刚调入北京的阮崇武,市长椅子还没有坐热,就因北京“非典”流行而辞职,当时我不免觉得有点冤。但他的“引咎辞职”毕竟带了一个好头。只是,他可能没想到,高层并不鼓励这种事,那不会启发人们要求最大官儿也引咎辞职吗?

如果追溯到阮崇武之前,那么高官因工作失职而丢官这种事,就更加罕见了。在中国,绝大多数高官只有两种命运:其一是因政治原因而遭清洗;其二是任职到老,即使失职也不会受到任何惩处,至多调动工作罢了。下面两个典型例子足以说明问题。

今天许多人都指责越南在西沙群岛海域惹事,侵犯中国主权;但很少人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中关键的岛屿白龙尾岛(中国称夜莺岛),是中国于1957年无偿送给越南领袖胡志明的。这种没来由的慷慨,不仅永久丧失了领土,而且种下了后来海疆纠纷的祸根。当时处事者位高权重,谁敢追责?诸如此类的白送领土之事,岂止一起!面对那许多送出去的土地,后人就只有“望地兴叹”了!

李井泉在任四川省委书记期间,以其狂热极左著称。在全国大多数地方撤销公共食堂之后,他仍然坚持在四川保留公共食堂,致使四川的饥荒特别严重,导致1000万人饿毙。这种罪行之重,在任何朝代都难逃法网。而李却安然无恙,直至文革时才死于暴民批斗,算是恶有恶报吧。但文革之后又被平反,大饥荒之责再无人追究。

权力与责任

权力有时看来拥有全责,而有时看来又似乎毫无责任。有责乎?无责乎?权责关系何以如此复杂深奥呢?这一层关系,今天还远不能说已经理清,否则,就不致上上下下有那样多的乱象了。

实际上,权力与责任的关系应当十分简单,即服从如下定律:

权责定律:权力与责任成正比。

对这条定律需要一些解释。

A 权责定律并非自动地得到遵守,这意味着,权力的增大可能并不随之以责任的增大。权力与责任之间愈脱离正比关系,就愈违背权责定律。在极端的情况下,权力增至最大,而责任降至最小,这就极度地违背权责定律。
B 权力与责任的大小都决定于其边界;边界外移使之扩大,反之边界內移使之缩小。
C 约束权力的作用,主要在于限制权力边界的外移,使权力不能随意扩大。相反,约束责任的作用,主要在于限制责任边界的內移,使责任不能随意缩小。

涉及权力责任的这些结论,不过是众所周知的常识,再多说就是陈词滥调了,谁愿意听?

权力金字塔

权责关系的混乱,首先与特殊的权力结构有关。

任何国家都不免有某种垂直的权力系统。但我们拥有世界上最长、等级最多的垂直权力系统,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权力金字塔。权力的上下级之间呈隶属关系,从顶端的“君权”直至最底层的居委会。权力的大小随层级的上升而增加。

在金字塔权力结构中,上下层级之间的关系呈现出某些有趣的特点,下面就权力与责任两个方面分别考虑。

在权力方面,只有上级权力对下级权力可能有“授权”关系,不存在逆向的授权。层级愈高,可能接受“授权”的下级就愈多,可能提供权力的上级则愈少。从利益上考虑,官员显然更关注权力来源的上级。因为庞大金字塔使各级官员通常有数量可观的上级,因而在寻求权力来源时要付出更多的成本。因此,就官场成本而言,中国官员具有全世界最高的付出。官员必定尽可能从自己的官场生涯中报销这笔付出;鉴此,对中国官场的廉洁就不必指望了。

在责任方面,每级官员对其下级官员乃至民众都负有某种责任,那些垂直距离相隔愈远者,“责任攸关”的程度就愈差。在庞大的金字塔中,相距遥远的下级相对更多,官员们对于下级“普施雨露”的责任心肯定更差。因此,就履行责任而言,中国官员是全世界最吝惜的付出者。这样,对中国官场的尽责就不必指望了。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中国官场在“廉洁”与“尽责”这两个最重要的指标上,都只能获得惨淡低分!其所以如此,既不决定于官场文化,也不决定于官员素质,至少主要不决定于这些东西,而主要决定于官场的金字塔结构。既然这种权力结构历代相沿且超级稳定,那么,对于官场生态的未来改进,就不必抱什么幻想。

权力的金字塔结构,注定了官场谈不上廉洁与尽责。

模糊至妙

权责关系的理想状态似乎是:权责关系保持清晰;权力与责任成正比:权力愈大则责任也愈大。

但现实的官场远不是这样简单,一切都处于不规范、不确定、不清晰之中。实际上,在中国官场所呈现的,不是清晰而恰恰是模糊!这种“模糊”并非一种纯粹的近代现象,更不是什么舶来品,而来自中华文化传统的深处,是一种真正的国粹!就其哲学渊源而言,它来自堪称经典的中庸之道!正是“中庸”,粉碎了所有菱角分明的形态与界线,让一切确定的东西都趋于消失,最后仅仅留下一片混沌,一滩浆糊!你想,它能不模糊吗?

几乎所有的权力都是模糊的,从未明确界定过。“专政权力”是什么,你听说过它的确切表述吗?那个经典的表述“不许乱说乱动”当然是清晰的,但未免太粗狂而没有人愿用了。权力的界线更是模糊的;例如,没有人知道,施行暴力的权力界线在哪里。

责任也是模糊的。各种职责的大大小小的责任人,在中国一定以千万计;这些人完全清楚自己的责任所在吗?上海的抗疫责任人(我不知道是谁,是李强吗)真正清楚,郎咸平之母命丧黄泉是他的责任吗?我相信,官员们根本没有闲暇与兴趣来考虑诸如此类的问题。

有一个材料上说,中国官员比美国官员更有能力。就天赋而言,我认可这一判断,因为中国官员多半是严酷生存竞争中的优胜者,而美国精英多半不愿做官!如此聪敏的中国官员绝不可能不知道,官场的权力与责任是模糊的。没有任何人志在将这种模糊变成清晰,不是官员们没有能力,而是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干嘛要使之清晰呢?“模糊”着不更好吗?

无论是权力的“模糊”,还是责任的“模糊”,都是巨大的机会,是巨大的潜在金窖!干嘛要拒绝“模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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