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反对我?
在1959年的庐山,对彭德怀的批判集中于一件事:彭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反对领袖啦?至于彭对国事所陈述事实的真假、其观点的对错、其意见的是非等等,则无人过问,甚至刻意回避。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对,因为那个时代的教义与哲学就是:功罪的唯一标准是你拥护谁反对谁。这种教义使国家治理、道德与理想都高度简化了,从而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另类文明!
朝堂问责
古代朝堂君臣们说些什么,今天已难知其详了。但从留于史籍的某些记录来看,也并非完全不着边际,有些对话还颇激烈,涉及深入的政策辩论。例如,西汉的《盐铁论》所记载的,就是关于当时经济政策的朝堂辩论。那时的大臣,似乎还能直抒己见,还没有完全养成只看皇帝脸色的习惯。
至于现代的朝堂,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啦。那种称为“辩论”的东西,早已绝迹;代之而起的“讨论”,则几乎是清一色模式:一旦大家已确知圣上意见如何,那么讨论的唯一任务就是:大家都搜肠刮肚、引经据典来论证圣上的意见英明正确;公然提出反对意见进行辩驳,那是没人敢想的事情,就是被斥为“有反骨”的彭老总,我想也未必敢。那些为撰写剧本而采访讨论现场的剧作家,大概会十分失望,因为这样的现场未免太乏味,没有一丁点儿讨论气氛。
只有一种情况的出现能将人们的情绪调动起来,这就是涉及“谁反对谁”了。
1959年的庐山会议上,对彭德怀的批判进入深挖阶段,再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众人仅仅深挖一件事:彭在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上反对领袖了。毛的引导十分精准,也开门见山:你1931年在宁都时是反对我的……1935年在赤水也没有支持我,如此等等。都是40余年前的陈年旧事,一件件数来,记忆力之好,肯定世上无二。
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朝堂对话模式,其简洁达于极致,它可以归结为两句话:
“那时你站在谁谁一边反对我!”
“我不反对主席,只是对主席的思想还没有理解透彻。”
这肯定是政治史上最简洁的对话,无论希罗多德还是塔西佗,都不可能从他们熟知的史料中,找出可以比美的类似对话来。唯一的尴尬处可能是:洋人们无论如何都看不懂这种政治,致使这种政治无法成为人类的共同遗产。如果政治完全归结到“两人算账”:你反对过我吗?那么,此中就不再有常识中的政治了!
站在哪一边?
还是纠缠着老问题:你反对谁啦?而这又涉及另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你站在哪一边?这就进入到现代中国政治的核心:站队问题。此问题的深奥复杂,老学究们就是穷尽其一生才智,也是理不清的。如果理清了,那么现代中国的政治学,就再没有什么难处了。
1960年之后,毛在最高层会议上,就不再作那种有底本的长篇报告了,只作一些漫谈式的即席讲话或者插话。他依然十分健谈,纵横捭阖,挥洒自如,常常令听众倾倒。只是谈话内容单一些,几乎专注于忆旧,依中国民间的习惯说法就是翻古。在翻古中毛最爱谈的是与老朋友或老对手的纠葛,他提得最多的人是王明、博古、洛甫(张闻天)、朱老总、少奇、恩来、稼祥等等。对于那些与他或者与他的对手站在一边的人,他从未忘记,也从不打算忘记,而且一生都频繁地提起。对于他来说,站队的重要性绝对是第一位的。正是这种不可动摇的偏好,决定了中国现代政治的底色。
周恩来、张闻天、王稼祥的站队,是毛终生惦记着的。
毛的谈话中经常提到:恩来在1930年支持了他,而没有站在朱德、陈毅一边,后者在苏区的一次关键会议上罢免了毛。不过,让毛耿耿于怀的是,在毛与博古发生争执时,恩来支持了博古;在抗战初期恩来支持了王明……。
毛当然记着:瑞金时期洛甫是支持博古的;延安时期,洛甫是“开明君主”,顺着毛的时候居多;但也没少站在对立面,直接干预他与江青结婚这件事,尤其让他终生不能原谅。
站队的问题,实际上是人际关系中的亲疏之别,它源于人性的深处,是任何人类群体都免不了的。就此而言,毛之所为并不违背世道人心。另一方面,文明不断将一些更高层次的因素注入普通的人际关系中,使得文明人类尽可能排除那些最粗鄙的人类感情,诸如挟私、嫉妒、忌恨、报复等等。
依据中国文化中的传统说法,就是君子与小人之分;从最高等级的绅士风度的君子,到最低等级的市井小人,有一系列程度不等的中间形态;文明修养使得人们近君子而远小人。仅仅依据亲疏站队,恰恰是最下等的小人形象,而唯有加入公义、是非、主义、真理等等涉及价值观的考虑,才使人脱离小人状态,上升到君子的高度。
不幸的是,现代中国的政治站队,却一直停留在最原始的等级,达不到现代政治所需要的那种高层次。
这就毫不奇怪,在毛留下的那些“闲谈”中,价值观的色彩竟然那样苍白,似乎丝毫不关心公义、良知、人道,只是一味纠缠人际亲疏,几乎停留在闾巷娘们闲话家长里短的水平。
反对之罪
现代中国对传统认知的最大颠覆是:对所谓“罪行”的看法完全改变了。历代熟知的罪行,多少合于人们的常识认知。这意味着:犯罪者违背普遍认可的公序良俗,或奸淫,或欺诈,或贪渎,或暴虐,或忤逆……。今天,这些罪行当然还不至于被完全取消,但降低到了相对次要的地位,而上升到绝对重要地位的罪行,实际上只有一个:
反对了不该反对的人!
下面我将这称为“反对之罪”。将这列入罪行,在大多数文明社会中,完全是闻所未闻!
“反对之罪”让多少无辜者陷入灭顶之灾,这在全世界都不再是秘密。最不可思议的事件出现在“史无前例”时期,那时有一条公开宣布的法律:凡攻击——在文明社会中叫做批评——正副两主席者,都要“法办”,这意味着判刑。因此罪而丧命者至少超过五位数。尽管其中绝大多数后来都平反了,但“批评某个个人”有罪这一原则,却并没有正式废除,仍然不时出来大发“吃人虎威”。
我宁愿说这是一件好事,它让人们知道了:什么人是绝对不可触犯的。既然“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而触犯某些人绝对有害,而且害莫大焉,那么不去触犯不就得了。正是这一常识救了无数人!
但如果全社会都如此行事,那些不可触犯的人,势必成为“顶级捕食者”,社会生态将如何恶化,就可想而知了。考虑到这一层,诛杀批评者就不是什么好事了。而且,如上生态也会使所有人都进化成某种新人类,其中的“不可触犯者”是绝对无人敢碰的。这种新人类将是人类的归宿吗?
反对的权利
为对“反对”进行概念分析,首先指明“反对”的如下要素:反对者、被反对者、反对的意向、反对的理由、反对的行为。其中反对的意向与反对的理由,对于反对者与被反对者来说,固然都值得关注,但并不构成追究责任的依据;当然,也不进入“罪行”之内。
考虑乌克兰战争这一例子,以下分析只限于两人:普京与某个独立媒体人M,后者持反战立场,于是M与普京分别是反对者与被反对者。M在其公开文章中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向,且解释了他的理由:战争违背道义,而且将损害俄罗斯人民与俄罗斯国家。除了发表反战文章之外,M并无其他行为。那么,M的“反对”是一种罪行吗?无论M的反战意向还是其反战理由,都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唯一可能的定罪依据,就是“发表反战文章”这一行为。在开战之前,依据普京对法治的承诺,保护言论自由的法律阻止了对M追罪。但在开战之后,普京通过了专门保护自己的法律,M不再有权利发文反战了,因而他的行为将被追罪。
可见,“反对行为”是否有罪,须依当时的法律而定。
在一般情况下,如果没有任何反对行为,即使“反对意向”表露无遗,也是无罪的;这意味着“表示反对”是一种当仁不让的权利,这既与被反对者的身份无关,也与反对的理由无关。
那么,“你反对我”为什么有时竟然是一种可怕指控呢?
首先,这多半是因为被反对者不可触碰的特殊地位;而在一个法治社会中,根本不存在这种免于反对的特殊地位。就是上帝,也可以反对,更何况那些俗体凡胎的人呢。至于“不能反对领导”这种说辞就更不值一提了,领导比上帝还尊贵?
其次,“毁谤被反对者”经常成为极可怕的指控。“毁谤”确实为任何法治社会所不容,但“毁谤”的构成十分严格,并非可以随意指控。例如,批评普京“专制”,就是普京本人,大概也不能指称这是毁谤;但若批评普京贪污而又不能举证,则肯定要被控毁谤了。
要使以上两者都不能用来追责反对者,就需要健全的法治环境。而我们所遇到的环境多半离法治甚远,反对者恐怕就不能太自信了。在“反对谁”与“凭什么反对”这种事情上,就得三思而行;否则,无论你如何勇气可嘉,都可能遇到一场噩梦!
如已说到的,“反对”是一种权利,也应当成为一种权利。但也不必太天真,这种权利来到人间,充其量也不过一两百年时间;在此前的漫长历史中,对强势掌权者的反对,都是一种闻所未闻的事情,也不可能有多少人胆敢一试。兑现“反对”的权利,需要一种全新的文明,这种文明的诞生之日,世间已经竖起了一面大旗,上面大书“自由、平等、博爱”!这个世界的很多人,认为这些东西平常之至而不再介意;另外一些人则并不相信这些东西能真正实现。显然,只有对第一部分人,“反对”才是一种权利。如果当下“反对”还不是你的权利,那么就等着吧!该有的东西总会来的,但也不可操之过急。
需要反对
今天,就是最开明的人,都不太可能主张激烈的反对行为,至多不过是认可“必要时反对也行”;或者套用一句常用语:“反对”也许是一件不得已的坏事!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反对”就是“天底下最有价值的大好事”!你想必会大惊失色,突兀地惊呼:遇到危险的“极端分子”啦!
其实,我的主张一点也不极端,“反对”就是人类经常不可缺少的一种选择,它在文明演进中重要极了。
且不说整个民族、国家、社会等等超大群体所实行的那些波澜壮阔的反对行动,这些不容易进入个人的视野与日常选择。就是在范围狭小的日常生活中,也经常会遇到不得不选择反对的事情。例如,你会毫不犹豫地反对孩子没日没夜地玩游戏;反对你的好友冒险投资;反对任何人闯入你的私宅;反对进行股市投机的和尚;反对滥施暴力的城管……。这一类的反对要多少有多少。
你似乎觉得,你反对的“反对”不是这些,而是那些让你不寒而栗的“反对”。实际上,你头脑中始终有一片阴影在徘徊,那就是彭德怀在朝堂上奋不顾身的那种“反对”。那种“反对”少之又少,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成为常态,并不是人们必得效法的榜样。但恰恰是这种“反对”可贵之极,值得载入历史,且已有不少已经载入历史。试想,如果没有荆轲反对秦始皇,没有王司徒反对董卓,没有徐建业反对武则天,没有岳武穆反对秦桧,没有谭嗣同反对慈禧,没有蔡锷反对袁世凯……如果没有这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反对,我们的历史会失去多少光彩!它还配称一部激动人心的文明史吗?
然而,人们仍然难以首肯这一类的反对,常常不假思索地将其与“反贼”联系在一起!人们或许只需要那种更安全、完全不必剑拔弩张、但又有益于文明的反对。但哪来这样的反对呢?
这就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文明,在这种新文明下,反对成为一种常态,成为社会或者文明实行更新的一种必要手段。今天,如众所周知,在市场、工业、科学技术的引导下成长起来的那种文明,就正是符合这种要求的新文明,它正缓缓渗入全人类的生活;没有人怀疑,它将是人类社会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