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与椅子

鸦片战争期间,满清官员竟然惊人地发现,原来西方人没有膝关节,以至一经跌倒就爬不起来,因而很容易被制服。尽管后来知道这一传闻不实,但的确可以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来,例如西方人似乎爱站不爱坐。

爱看新闻的人想必会注意到,奥巴马几乎总是站着说话,论派头与我们那些稳坐太师椅的高官实在差远了。在庙堂神物中,坐位与椅子或许不是头等宝器,但它所显示出的东西方差别,确是重要而有趣的。

d哀伤的生气沮丧的人-d哀伤的生气人的例证坐地板-人的人字符和白人-146316598.jpg

坐的自然史

与身体上最无体面的那部分联系在一起,专门说它难免有些不雅。但从科学上看,还是不失其价值;而且,真研究起来未必很简单。

坐可不是人类的专利,谁没有见过猴子的坐相?需要坐的动物实在多着了。可见,坐是人类与许多动物的共同需要。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简单地说,坐的意义在于:

它使人在坐的状态下,既能较长时间地保持舒适,同时又能达到休息或完成某些行为的目的。

一般地说,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可将身体置于某个坚实物体上,且选择身体的适当部位与之接触。那个用来承载身体的物体,可以是地板、椅子、床等等。至于接触部位,最容易想到的是屁股、双脚、全身。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况,那就是了。睡当然能“较长时间地保持舒适”,且很可能是达此目的的最好方法。但在睡的状态下便于完成的行为恐怕不多。睡着看书或许尚可,睡着写字就很不便了。如果接触部位是双脚,那就是了。人类的大部分行为,都可以在站着的状态下完成。因此,站立就成了人类的主要姿势之一。不过,较长时间的站立并不舒适。正因为如此,人们才需要改换其他姿势。

最后,就是选择屁股作为接触部位了,而这就是坐。坐着也可以完成人类的大部分行为,而且,干有些事情比站着更好,例如写字、用电脑等就是如此。坐姿无疑是人类“较长时间地保持舒适”的主要姿势之一,它可能不及睡,但多半胜过站立。这大概是人们偏爱椅子的原因,尽管你在走向椅子时根本不会去想这许多。

除了睡、站、坐三种姿势之外,也许还有其他另类的选择,例如“跪着”、“半躺半坐”等等,但其重要性已不值一提。此外还须补充说明的是,选择某种姿势不仅要考虑舒适与功能,还要考虑头部的位置、视线、体面、是否合符礼仪等等。从所有这些因素综合地看来,除了夜晚之外,大概就以坐与站为最佳了;若再考虑到舒适,那么坐就是首选了。

人类之习惯于坐,肯定始于蒙昧时代,只要看看动物园中的那些时不时坐着的灵长类就知道了。因此,坐姿必定伴随着人类的进化史。至于坐姿对于人体的进化影响如何的问题,那就只有请教专家了。不妨提一下容易观察到的一件事:或许是因为人类坐得太多,以致臀部越来越肥厚了。

人的坐姿不能不与椅子有关,因此坐姿的演化史关联着椅子的发展史。现代人很难想象没有椅子、席地而坐的时代,其实,这个时代离今天并不太远,至少先秦时代的人就是席地而坐的,就如同某些现代日本人一样。随着椅子出现,以及椅子的腿逐步增长到今天这种高度,坐姿的舒适度也逐步提升,坐着时臀部以下就更舒展了。

坐的社会史

从社会的角度考察坐的演化,问题要困难得多,因为影响坐的社会因素太复杂了。

只有在群体活动的场合,才谈得上坐的社会性。在个体独处的场合,选择什么体姿,那是他个人的事情。

在群体活动中,其成员或坐或站,情况十分多样。至少可区分出如下诸情况:

A.所有成员均自便。
B.依某个权力者的意志部分或全体成员就坐。
C.依某种规则或习俗部分成员就坐。
D.依规则或权力者意志部分成员随意就坐。
E.依规则或权力者意志部分成员按确定方式就坐。

以上系列呈现出对于坐的规定的逐步细化,它自然反映了社会的分化与社会中某种等级制的逐步强化。在大体平等的原始时代,情况A应是常态;在高度等级制且崇尚礼仪的封建时代,多半流行情况E。可以相信,从情况A逐步进到情况E,展示了社会生活中坐的演化的大致图景。由于时代久远,演化的细节已经难以追寻。但历代文献中,仍然可以找到大量的记述。只是,这些已不是你我感兴趣的了。

坐比站好

无需特别考究,想必大多数人都会说坐比站好。否则,我们就不会听到“坐堂”、“坐镇”、“坐庄”、“坐天下”、“坐江山”、“坐龙椅”、“坐首席”、“坐而论道”、“坐观成败”“坐享其成”、“坐头把交椅”、“坐山观虎斗”等等了。

如果你出席某个活动,进入会场之后,发现不少人站着,主持人独独请你就坐,细细品尝一下那番滋味,你就不能不承认坐比站好了。入坐的人并非疲劳至极,亟待请坐或让坐的人来解困除乏,而是为自己所得的那份礼遇,或者为自己应有的那份权利而感到满意。在一个就坐已经成为身份标志的社会中,坐与不坐,绝不是无所谓的事情。史上有名的英国马嘎尔尼使团觐见乾隆时,疲惫不堪的译员刚瞅空坐下,立即就被清朝官员喝令站起来——他没有在宫廷显贵面前坐下的资格。

在古代朝堂上,除了皇帝老爷坐着龙椅之外,臣子一般只有站着的份——容许站立已算礼遇了,不然就该跪着呢。偶尔,对于某个年高德劭的元勋,皇帝也会特别施恩赐坐,那种荣耀,会令满朝文武羡慕不已。看到那一幕,你还会说坐不比站好吗?

你会说,这毕竟是遥远的王朝时代的事了,今天还犯得着一定争个坐位?那么,你不妨看看,在福山被某个高官作为贵宾接见的盛大场面中,谁在站着,谁在坐着?或许,更便于观察且更容易证实的是,你看看某个高层会议的合照,其中前排坐着的是谁,后面站着的又是谁?站与坐的分隔还不清楚吗?至于在日常生活中,一家人或一群人在一起,懂得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的国人,会非常熟练且自然地将坐位先给谁,且在必要时排出坐次,只是这些未必被人注意罢了。

不过,没有任何事情是一成不变的。今天,对于设坐与否及坐次的排列,越来越不讲究了,这是一个走向普遍平等的时代的必然结果。与此相对应,在正式场合(例如外交行动、国际会议)人们更讲究了,只是不是讲究森严的等级,恰恰是讲究平等。例如,在外交会见时,标准的礼仪是:要么全站着,要么全坐着,即使最次要的随员也罢。

站比坐好

先说了坐的一大堆好处,要人们转而相信站比坐好,不亦难乎!然而,现在我还是要坚持说,站就是比坐好!如果不是这样,人们怎么会经常说“站立”、“站台”、“站起来”、“站如劲松”等等?即使不说别的好处,至少“站”是任何积极而热烈行动的起点;况且,“站”还有生理上的好处:你不经常感到,坐久了不舒服时需要站一会吗?

当然,此处特别强调站比坐好,肯定不在于上述这一点点好处。我们首先不妨看看,几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公众人物的种种“站相”。

出现于电视画面上的西方政界人物,特别包括奥巴马总统,以及今天美国那些演讲起来滔滔不绝的总统竞选人,哪个不是在台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如果哪一天,某个公众人物转而坐着讲话了,那就要么是某种病症在折磨他,就像当年不幸的罗斯福总统一样;要么是他已变得老气横秋,已不在乎自己的公众形象了。奥巴马岂止是站着演讲,他还跑步走上讲台呢。美国民众恰恰喜欢这样阳光、健壮、生气勃勃的领袖,那些步履蹒跚、老气横秋的家伙哪能聚敛人气?

人们至今津津乐道的外交趣事是:在多次国际会议上,中日两国高官在会场的走廊上因“偶遇”而实现了外交接触,因此而流行起“走廊外交”一词。这为陷入低谷的中日关系注入了一点点希望。典型的例子是,在2012年的APEC会议上,胡锦涛与日本首相野田佳彦在会场入口处“偶遇”,站着交谈了15分钟。在这次或类似情况下,“站着”交谈是不可避免的。在时间短促且双方话不投机的情况下,一定要去找椅子,那多半就谈不成了。

出现于电视画面上的授奖仪式、庆功仪式等可多了,其场面之隆重、气氛之热烈让人久久难忘,例如每年的奥斯卡奖授奖仪式就是如此。在这类仪式上,台上贵宾如云,你可曾看到,有谁给这些名满天下的贵宾准备了椅子?此种场合,再大的人物也只有站着的份。能站在那里已经够荣幸了,绝不会有某个贵宾竟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想坐在台上。如果台上居然设了一个坐位,那多半是给某个有工作需要的杂役准备的。

如果说,坐位的吸引力是舒体养神、显示尊贵、权势、优越感,那么,站着的吸引力就是表现健康、青春活力、平等精神、亲和力。无疑,后者更具现代精神,而前者则给人以老气过时的印象。人永远都会有对坐的需要甚至渴望,那些长途徒步跋涉的人更懂得这一点。但你不妨将坐留到静悄悄休息的时候,而在与他人热烈互动时,则最好不知疲倦地站着,这既表现了你的强健与活力,也更便于来回走动,与多人沟通。在这种时候,你不感到站比坐更好吗?

坐位的讲究

坐与站,固然如衣食一样都不可缺少,但通常无涉军国大事,仅仅事关习惯与时尚而已。不过,习惯与时尚也并非没有意义,它们是文明的窗口,不同的时尚很可能透出不同文明层次的信息。

每个人一生要拍无数张集体照:毕业照、庆功纪念照、旅游留念照、同学会留念照、学术会留念照、行业会议留照、战友纪念照,等等。每当要拍这样一张照片的时候,你就会遇到世界上最困难、最考验人智力与耐心的事情:让世界上最礼让的一群人排出一个合符礼仪的坐次,让每个人出现在他正好应该出现的地方,特别要让最显赫的人物出现在最显要的位置。你如果自信自己有这种能力,就去承担这类事情好了,反正我是从不自信有此能力的。已经挨到自己也该占据显要位置的时候,我仍然弄不明白,难道一个坐次真有那么重要吗?如果这就是文明,那就让我当野蛮人好了。

我真的有机会看到这样一群野蛮人,他们竟然完全没有章法,乱哄哄地凑在一起留影,这就是美国南北战争期间一位将军与其一群部下,在那张已成历史珍品的老照片中,我始终不能看出究竟谁是将军。

同样的难题出现在其他无数场合:各种会议主席台上的坐次,或大或小的宴会餐桌上的坐次,某个有身份人物的座谈会上的坐次,某个集会上前排显要人物的坐次,某个开幕式上到场名人的坐次,某个陈列馆中历史名人的名次,某个重要文件签名者的名次……。要成功应对所有这些难题的人类智慧,似乎还没有进化出来。

30多年前,我就听说过一门很尖端的学问:克里姆林宫学,它研究出现于苏联媒体上的克里姆林宫政要的位次,从中分析出神秘莫测的苏联高层的变动。稍有联想能力的人都会得出一个合符逻辑的推论:也应当有一个中南海学,它或许更奥妙更有趣呢。

依然用得着这类学问的人类,当然得继续容忍某种等级制残余。必须申明,我完全是在中性的意义上使用“等级制”一词,即对它丝毫不表示任何褒贬之意。我坚信,某种程度的等级制,乃为一定层次的文明所必需。认可等级制就意味着接受排坐次的学问;厌倦这门学问的人,只能从等级制的逐渐消亡中看到希望。

Coin Marketplace

STEEM 0.04
TRX 0.32
JST 0.081
BTC 60794.22
ETH 1603.88
USDT 1.00
SBD 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