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的贵与贱
我们长期生活在一个身份社会中。无论对尊贵的身份顶礼膜拜而且求之若渴,还是因卑贱的身份备受歧视而深怀怨恨,都希求着身份的某种提升,却很少去思考:一个身份固化的社会,难道有足够的合理性与持续的生命力?当现代的平等意识开始躁动于心,你或许会感到,身份的外壳陈旧过时,限制了所有人的发展空间与身心自由。
古人的身份
现代人在职场上辗转周旋,一生得无数次地填履历表,这大概是举世皆然。在这件事上,自然也少不了中国特色,那就是对身份的非同寻常的看重。
今天重要的或许是官阶与职称,而过去年代则更重视家庭出身与个人成分,这当然与阶级斗争的警惕性有关。
说真的,我至今都不太明白,履历表上的这两栏该如何填;常常望表踌躇,难以命笔。在中国,成分二字的无穷奥妙,是一辈子也体会不尽的。
倘若你是一个官儿,当然会欣然写下“革命干部”四字。至于其他身份的人,就没有这种好心情。如果填上“工商业者”,那就几乎已供认自己是贱民了。这番滋味,不是今天的年轻人所能想象的。
人的身份,犹如标签,在一个等级制社会中是绝对不可少的。
古代世界盛行等级制,自然特别重视身份,普天之下概莫能外,中国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身份的标签有所不同罢了。辛亥革命之前与之后固然有天壤之别,但实际上,家庭出身与个人成分这种个人信息的重要性,是古今皆然的。这足见先人智慧的惊人超前。
确实,古人将身份区分为家庭方面与个人方面两个要素,是很有见地的。当然,在不同的年代,两者的重要性并不相同。分水岭是确立科举制的隋唐时代。
隋唐之前,家庭出身绝对是最重要的。先秦封建时代就不必说了。封建制的主要特色就是土地、权力的分割与社会关系的世袭传承;连官僚制度都尚未充分发育,个人的自由流动与进身就更是罕见的例外,家庭或家族特权自然是头等重要的。
封建制的崩坏,造成了对家族制度的第一次冲击,以致像刘邦这样一个乡下无赖都能当皇帝,且带出了一大批“农村无产者”。
但两汉之后的六朝时代,家族的重要性又经历了一次高峰,其核心制度就是所谓九品中正制。那时的世家大族是正式入册的,在册的世族在权力系统中位居要津,就是皇帝老儿也得礼让三分。那时的社会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出身寒微的人几乎没有什么上升通道。
到隋唐时代,九品中正制已成了强弩之末,但其影响仍然举足轻重。就连李世民这样的雄主,都有山东豪族看轻他不够显赫的出身。这迫使李世民二话不说,凭其权力将自己的家族提到世族序列的首位,而李姓也成了天下第一姓,旧豪族们能奈之何?
发端于隋唐、成熟于宋代的科举制,给官僚队伍的更新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从唐代开始,贫寒人士终于获得了进身之道;到宋代就成了常态。此后,“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就成了天下士人的第一梦想。
科举制在原则上废除了世家大族进入仕途的特权,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自下至上的阶层流动,使“家庭出身”不再是一种凝固不变的身份标志。因此,说科举制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项划时代的发明,并不为过。
至于个人方面,古代上流社会的个人身份主要体现于三个方面:爵位、官位与社会地位。在先秦封建时代,爵位当然是重要的。秦汉之后,爵位就不再是普遍的身份标志,仅仅是少数人的殊荣,官位成为主要的身份标志。
完整地写出官位,在古代常常是一件庄重而费劲的事情。社会地位其实主要决定于官方身份,例如爵位、官位、官授荣誉、科举功名等等。也有某些非官方身份,例如地方贤达、学界闻人、遗族贵胄等等,与个人社会地位相关;不过它们只有次等的作用。
毫无疑问,在中国古代的大部分时间内,官位绝对是最重要的身份标志。即使是家庭出身、爵位、社会声誉等等,也多半直接或间接地与官位有关。
即使按其职分并不进入官吏序列的人员,例如太学生、妃嫔、国祭法师等,也是比照官位制定等级的。如现代流行的,这种制度被称为官本位制,它的强大影响一直延伸到今天。对于官场身份的重视,几乎深入所有体面人士的骨髓,这实在是一种历史的积淀,并不能归于什么伦理范畴。
至于官场之外,乃至市井小民,也有身份的问题。水浒中的那个卢俊义,即使在聚义厅中少不了与李逵称兄道弟,但其心底里,大概是不愿与这种身份的人为伍的。
今人的身份
在马克思看来,即使是“资产阶级社会”,也告别了看重身份的旧时代。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指出,资产阶级使许多尊贵身份贬值了:
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敬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
这意味着,似乎一旦资产阶级自己的身份也不再高贵,社会的普遍平等就指日可待。可惜,这样一种平等社会后来并没有很快到来。
实际上,新时代迎来的恰恰是某种相反的东西。如果说,有什么传统在今天得到最完整的继承,那么,它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身份社会。岂止继承而已,实际上被大大地发展了;某些最极端的形态,如果古人有知,恐怕也会瞠目结舌。
首先是家庭出身被提升到头等重要的位置。经历过1950—1970年代的人,都知道家庭出身在个人命运中的份量。除非你根正苗红,家庭出身这种包袱的重压,恐怕会是许多人心中永不消失的梦魇。
在那个时代,出身于旧时代的上层阶级,远远不是失去一些发展机会那么简单,实际上是时时刻刻都感到自己有罪;为了这份永远赎不完的原罪,注定要一直呆在炼狱中。
1957年与文革那种浩劫,许多人之所以蒙难,完全不是什么“现行”罪行,而仅仅是因为错投了胎,这有大量亲历者的回忆为证,就不去特别举证了。1966—1967年,北京大兴县与湖南道县,成百上千的青年乃至妇幼,霎那间成了刀下之鬼,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父辈曾经多了几亩地。
在给整肃对象痛施贬抑方面,政治运动的设计师们的想象力与首创性,应当使其国外同行唯有羞愧;黑五类这一绝妙称号的发明就是最好证明。这一标签杀伤力之大,只有亲历那个年代的人,才有真实感受。
黑五类毕竟是少数啊,其他大多数人不是好好的吗——这是听到最多的一种抗辩。确实,黑五类最初不过几千万,在总人口中当然只是少数。但这个数字增加得很快。且不说1957年之前就已经运动不绝;57年的55万右派及其家属子女,总数就不下300万。
1959年反彭德怀的运动牵连数百万人;1960年代四清整肃数千万人。因此而增加的黑五类有多少,恐怕根本没有人认真统计过。至于文革,就更不必说了。1978年叶剑英的著名讲话中提到,文革受害者多达一亿人,这该造成多少黑五类!
如果认为,由此累计起来的黑五类还不够多的话,那么就应想到,依此趋势发展下去,再不会有人觉得自己是安全的。试想,连刘少奇的子女也做了多年的黑五类,谁又能担保你永远不会成为黑五类呢?
黑五类会有什么遭遇,再没有比用“贱民”一词来描述更合适的了。印度的贱民处境如何,人们可能略有所闻。黑五类的境遇未必比印度贱民好些——对印度种姓制度深恶痛绝的人未必都知道,印度已经出过两个贱民总统了。
在那个年代,在人们心中稍有一点甜头的机会,诸如招工、入学、获奖、晋级、提干、求偶等等,如果落到黑五类头上,那可真算是天大的奇迹。1980年代,因被当时的中央组织部副部长李锐举荐,一度成了全国闻人的湖南才子钱宗仁,就是1963年的高考落榜生,他各科成绩俱优,却依然抵消不了家庭的富农成分。现
在的年轻人,或许以为“富农”一定是什么万恶不赦之徒;而实际上,那不过是今天农村大受鼓励的“种田能手”一类的人物。
不消说,古代不乏惨酷记录。但史籍上也记载着:岳飞、于谦等人的后人都活着(与岳飞一起被诛的岳云当然例外),且照样取得功名。
鲁迅的祖父因科场舞弊案而被查办,差点掉了脑袋,这使其家道中落。但这并不至于使鲁迅成为黑五类,否则就不会有大文豪鲁迅了。与此对照,就不能说现代的黑五类有什么幸运可言了。
至于身份的个人方面,就大多数人而言,几乎就被家庭出身决定了。就是已经沦为阶下囚的薄熙来,当讯问者问及他与其“金主”徐明——他为薄家的庞大开销付账——的关系时,依然不失红二代的高傲,愤然反问道:“我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
当然,就是职业上的差异亦不可忽视。其实,由职业决定的身份差别,就是从称谓也可以看出来:农民称老汉,工人称师傅,官儿称首长……这些都是毫不含糊的。
如果你去找一个官员办事,而由于习惯的关系,竟然脱口而出称他为师傅,那你就等着瞧吧。反之,如果将办事员误称为科长,或误称科长为处长,一般说来,倒没什么问题。
了解了这些之后,你还能说,我们的社会是一个不计较身份的平等社会吗?
身份社会之弊
一个本来应当人人平等的社会,却因身份的贵贱之分而分裂为不同等级。对此,上帝是否为之愤怒,我们俗人无从知晓;至于因身份低贱而遭致歧视的人,或者满怀平等主义理想的人,无疑会十分厌恶,将其视为旧时代的腐臭遗存。
以身份来区分人的良痞优劣,在科学上与伦理上都没有任何根据,体现了一种蒙昧、落后、非理性且反人道的价值观。如果身份不只是偶然涉及,而是普遍而系统地起作用,以致实际上形成某种身份社会,那么,值得关注的就不仅仅是人们的喜好,而主要是它蕴含哪些社会恶果。
身份社会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它们源于同样的意识形态理由,而表现形式则有所不同。
其一,是基于意识形态的理由划定一个身份低等的少数,无论称为黑五类或者别的什么,都是长期受歧视的对象,实际上是政治贱民。
政治贱民中特别包括了一大批来自民国时代的知识分子,这些人的可悲命运实际上早就注定了:1920年代的一篇著名政治文献公开宣告了,中国知识分子中的相当一部分是不革命或反革命的!对政治贱民的系统歧视乃至虐待,其恶果不下于种族歧视。
希特勒对种族贱民的肆意践踏,最终导致罪恶滔天的大屠杀;文革中对政治贱民的极端歧视与煽动仇恨,也酿成了屠杀惨剧。北京大兴与湖南道县的惨酷故事,已载于文革文献,那都是一些不堪卒读的文字。
完全离开伦理、道义与公平性的评价,仅仅局限在功利主义的角度考虑,歧视政治贱民也毫不足取,它造成了巨大的人才浪费。一些本应能够报效国家的宝贵人才,因其政治贱民身份而葬送了其青春与才华。
那个被许多人认为要成为“中国的爱因斯坦”的天才物理学家束星北,竟然在右派、反革命等数顶帽子下凄苦一生,让其满腹才华与一腔报国热忱付诸东流,以致在离世之际老泪纵横。
至于仅仅由于出身原因,被拒于大学校门之外的年轻才俊;由于政治原因,被投闲置散的科技专才;以劳动锻炼为由,下放江西血吸虫地区的北京学人……,其惊世骇俗的故事实在不能尽书。
其二,同样基于意识形态的理由,划定一个身份特殊的少数,无论戴上红二代或别的什么桂冠,都垄断了权势、声望与机会,实际上是新时代的上等人。
在社会地位上,这些人与底层草民的差距有多大,讨不到工资的农民工、不知官府大门朝哪边开的上访者、各种生计艰难的失意者,肯定有最真切的体会。
上等人与民众在境遇、追求上的巨大差别,在情感上的巨大疏离,真正分裂了社会,将一个号称最平等的社会变成了一个实质上的等级制社会,让平等主义的理想成为泡影。
古代的等级制,固然毫无理性可言,但在那个民智未开的蒙昧时代,在对官儿习惯下跪叫老爷的时代,人们或许还能承受。
但今天民智至少已被初步启蒙,而且是一个标榜自由平等的开放时代,无论公开或隐蔽的等级制,都迟早得不到民众的认可,只会招致愈来愈强烈的反感乃至怨恨。
上述两种身份成见,前者已为时代所不容,但后者却有愈演愈烈之势。其前景如何,就只有去问这二代那二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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